好想去夕阳之国啊。

 

日记们之一

 

 

  2014.3.26

 

之所以要把日记命名为“日记们”,是因为他们将会被持续记录下去,而且这样看上去比较有人情味。

就像是期待着,某一天他们会排着队穿着代表不同日子的颜色,在我面前表演列队。那个时候的我,可以坐在主席台上,用俯视的姿态,把自己的回忆细数一遍。

回忆这方面……虽然我能够经常绘声绘色描述自己不快乐的回忆,但实际上,不算单纯留下情绪痕迹的部分的话,还是快乐的事情记得比较多。

回忆就是这样的东西,被时光洗一洗,自己希望看到的部分就会越来越闪光,像浅浅的溪水滩上钻出的鹅卵石。无论当时想起来多平凡无奇的细节,在这样的光线下看着,都会觉得让人很快乐,很欣慰,仿佛这样就证明自己“拥有了一段好时光”。

而不快乐的事,相反的是在发生的当时,会让我揪心到眼前一黯,甚至会被排山倒海而至的丧气给立即击倒,很多天都爬不起来。那种时候,不快乐的主要部分,其实就是不快乐本身被无数倍地放大,被迫一遍一遍在怀疑和试探里去探究纤毫毕现的痛苦。

事后呢,轻松地坐在主席台阅兵,可以饶有兴趣地看着,“不过如此啊原来,”然后就顺顺当当抛到遗忘的队伍里去了。

虽然也有可能会猛然在某个契机,又把相同的队伍召之即来,这一次不是做为阅兵的长官,而是变成方阵的一员,和那些令人不快的队友一起温习令人不快的脚印。

……但回忆就是回忆,痛苦的事,不管怎么样放大,也很难变得比承受的当下更糟。

我是一个在不必要的地方过度敏感的家伙,这给我制造了很多不快乐的阅兵方队。幸运的是,我还留有能够无限夸大自己某些瞬间的快乐的能力。

偶尔还会夸大到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说谎的地步……未来几十年也许乏善可陈的人生,就靠它了。

虽然发现自己跟鲁迅笔下某个人物的虚拟乐观精神有着相似性让我感觉一点都不光荣,但是活下去本身也很重要。既然一直没有找到一些骨架可以支撑,那么靠着一些闪光的鹅卵石装点一下生命,也能凑合过。

其实今天完全不是一个适合写日记或日记们的日子。我明天就要出发去里昂面试,像只翅膀还没长齐的海燕去迎接传说中的暴风雨。我应该早点洗个澡上床,要么在电脑前勤恳地调照片,或者抓着头构思面试信息,而不是去厨房吃一碗奶油草莓然后打个十五分钟的瞌睡,看一个小时的《深夜食堂》然后兴致突来地开始堆卧室进行大扫除……扫除的过程中,某个一闪而逝的五分钟,耳机里响起《宇宙兄弟》的《Feel so moon》,就一边擦地板一边检阅起还没成熟的方队们来了。

所以说回忆真是随便的东西。时间短到还没让它成型,竟然就已经发酵成功了。

我一边擦着地板,一边熏熏然地感觉到久违的快乐。不是当下的快乐,而是过去式的快乐。

过去式的快乐对我来说,总是来得比当下的快乐更有质感。

自己的心跳声跟音乐的鼓点声一起蹦个不停。听上去甚至比绝望的时候,还要清晰。

所以忽然想给日记们,起个头了。

前几天正好是新的痛苦方队加入的时期。这种反正都会被我抛到某个回收站的故事,没有记录的必要。还有更加有意思的东西值得写,值得记忆。

新的痛苦让我沉浸在一团纠结如刚扯出来的小肠一样的思绪中——我个人很满意这个比喻,它们不但像小肠一样理不出头绪而且一样新鲜一样血淋淋——作为一个并不聪明的人,我没什么有效的对抗方式,只能自暴自弃地选择沉入自以为是的孤独,切断所有的联系,让脑袋空空如也地过两天。

哦对,还有写模拟遗书。比缩进孤独更加自以为是的精神自慰。

其实都不过是,为了能够被记住自己的存在,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地退出一些人的视线。

连痛苦方队的领队都看不下去了,在他的促使下,我在阳光下走了几公里的路,去超市买一瓶并不是很需要的牛奶。但我发现领队的很有道理,他一眼就看透了我并不是需要牛奶,而是需要阳光和空气。

不是需要人的声音,不是需要源源不断的线条和颜色,不是需要寂静的房间,只是简单的能看到天空一角的几公里路,还有一点汗水。

领队的真聪明啊……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是快乐方队的领队。但也许世事就是如此,对于无病呻吟的人来说,痛苦总是会让人留下更深的印象,也显得比快乐更有头脑。

不过痛苦和快乐对垒的话,痛苦自己都希望快乐能赢。比如说《触不可及》这部电影里面,四肢发达的快乐干净利落地把头脑复杂的痛苦给打趴下了……不过算了,电影的事情以后再说,温柔又没斗志的痛苦先扔到一边。我想说那天路上的阳光。

确切地说一天以前的故事一定要写得像是一年以前的回忆一样有点矫情了,不过我只是希望时间的虚假发酵能让它看上去更引人入胜一点。

阳光真是了不起啊,认真地探究可以走到任何一个学科深处,却又比呼吸还要简单直接。方队成员全部闭嘴了,他们跟我一起在阳光下变得懒洋洋起来。快乐和痛苦都不说话了,风声刷刷地扫过屋顶、电线杆和树叶。云很大团地挂在红屋顶后面的蓝天上,形而上的世界和我拎着沉重塑料袋的世界,在那个角落完美地交汇,铺开。那块云慢慢地移动,而在我眼中已经有无数架红飞机拖着温柔的白色云尾噗地穿出云朵,飞了过去。

我不再身处贝桑松,而是待在芙蓉古城某个午后的角落,枕着后脑勺看着凉亭里一串串的紫藤垂下,阳光悉数漏进来,梧桐树、七里香还有微弱的流水声,草尖摩挲着皮肤的痒,书本盖在脸上的触感,光线透过白色的纸张层层晕染,或者池塘边的夕照,我从某个漫长的午睡中醒来,腰酸背痛,头昏眼花,胳膊在晚风中觉得有点冷,耀眼的橘红色还有拖长的蝉鸣又让我感到眼皮和耳朵十分热。以及拖着嘎吱作响的推车去接饮用水的道路,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细碎的叶片被风吹成海浪,刷刷刷,层层叠叠翻涌,好像要吐出一大串鸟。并没有鸟,只有我和我的拖车,走在湿润的空气中。我举起手做了取景框,成都罕见的蓝天和太阳下金黄色的树叶,烙铁一样滚烫地贴上记忆。

我不再在这里,我在高中的教室里,教室里的人影全部逆光,木屑压成的桌面一片冰凉,打瞌睡时贴上去的脸颊压得平平扁扁,手掌和手指上随处可见墨水的痕迹。哗的冲厕所的声音远远在走廊另一边响起,还有粉笔拖过黑板的嘎吱声。把面料并不舒服的校服袖子拉过手指的摩擦感,宿舍略硬的格子床单和常年不曾晒的棉絮的气味。临近校门那个并不干净的水池和池边无精打采的竹林,春天池子里暴增的蝌蚪,大大小小堆得像没数过的硬币。哒哒哒嗒,跑下楼梯,跑过走廊,刚拖过地的地板上滑一跤,继续气喘吁吁地跑,不认同除了运动鞋之外的任何鞋子。傍晚,在炎热中想象着烟火和冰淇淋,一边打蚊子一边绕远路去上晚自习。偶尔能看到故事里那么红的落日,就一直站着看,看到无视打铃声。

彼时我像个无家可归者一样拖着塑料袋坐在只有一个线路的公交站,闭着眼睛,和我的方队们一起放任自己飘向记忆,和记忆里的想象,也许还有想象中的记忆……公交车来了一辆有一辆,被司机和乘客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好意思我不上车,坐在这里的只是我的壳子,里面的那个我现在不在法国啊。

我又去哪里了呢,哦对,我好像又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从上法语课的教室里醒过来。没有人,只剩我一个,没有灯,多云天气的灰色光线从大窗户里缩手缩脚地流泻进来。方队成员问我为什么我的快乐几乎都跟午觉有关。我叫他不要打岔,这个问题推迟再议。我睡得眼睛发肿,头脑里面一片浆糊,定睛一看,脑袋下面枕着的是漆原友纪的《水域》。结果只是看到封面,就觉得整个教室都变成了深不见底的绿色,而且水光潋滟。我以为我张开嘴吐了个水泡,结果只是伸了个懒腰。我背上书包下楼,骑上我的自行车,在一片人声沸腾和华灯初上里骑得飞快,没有汗只有汗意,它们全部在成形前就被向后疾驰的风吹干。身上逐渐盖满二环路施工飘出的灰尘,眼睛里面却只有不需要目的的快乐。也许这快乐只是事后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管他呢,现在的我偷偷回到过去的我的身上,感觉到了快乐。耳机把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挡在外面,里面是《宇宙兄弟》的《Feel so moon》或者YUKI的《66db》。像个小学生一样把音乐调好,然后一口气站起来骑,跟着节奏爬上立交桥,一片被拉得长长仿佛在燃烧的车灯中,在音乐和立交桥的顶点上毫无滞涩地一冲到底。速度的惯性、风和夜色,凝聚了我对快乐所有的想象力。

明明已经是跟阳光没什么牵连的回忆,却还是被干劲十足地唤醒了。

我提着口袋慢慢走回家,经过了一条特别英国风味的路,各种花朵在各家的院子里,寂静又热烈地开了好几百米。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明亮的黄和那么耀眼的紫。我的回忆在我的当下慢慢地交融,变得像这些颜色一样耀眼。

我已经忘掉了那时候的我是不是真的快乐,在感受快乐之前总是希望先定义快乐是我一大陋习。

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制造回忆。

此刻的我是不是在笑,很快就会忘掉。但是它们会组成一个新的方队,很快地列兵上场,对我挥手,飞吻,甚至往我孤独的主席台上扔鲜花。

这大概不是现付的快乐,而是邮购的快乐,我需要回家静静地等待快递上门。

所以就在刚才,擦地板的某个一闪而逝的五分钟和旋律中,邮差上门了。我签收,打开了这个热乎乎的包裹。

所以有了这篇日记,也许还有了以后所有的“日记们”。

为闪光的鹅卵石、为当下和过去、为回忆中的想象和夸大,为阳光和空气,为痛苦,为快乐,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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