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去夕阳之国啊。

 

雁字回时【棋魂】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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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之前啰嗦两句。

唯一写过的棋魂文。中长篇。目前是坑(

最近翻出来看了看....好像感慨多于情节啊。
然后发现已经完全无法和那时候的脑洞对接了。
做为读者层面来说觉得蛮想知道后续的诶嘿....但是作者层面...现在想不起来当时想写啥了....
要是能翻出来提纲之类的,就找时间写完吧。

关于cp。棋魂的cp怎么拆怎么逆我都能吃,只有过于言情狗血矫情的类型绝不接受。弱亮也绝不接受。
友达以上最高。
我始终坚信不管亮光二人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中间都还存在一个棋盘。对手和伙伴(知己)的关系也高于朋友或者恋人。

最后,其实比起画画,还是更喜欢写文来着……(真的吗

那么开始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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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塔矢一如既往地跪坐在棋盘前,神色沉凝如水,背脊笔直。
  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和式门廊里投进来的深青色影子偶尔像被风吹过一样的晃动,如水的波纹。走廊外,夏天的颜色很浓烈,连枝叶间的影子都是纯澈的群青。檐角的风铃声和树叶拂动摩擦的声音,让房间里显得像是被时光隔绝了一样安静。
  “嗒”的一声,塔矢轻轻落下一子。和棋盘碰撞的声音显得出奇的温和,润泽的黑色微微闪烁。棋盘上收官完毕,已经是终局,黑色和白色果决地互相盘绕,战意斐然,却不见杀气。
  “多谢指教。”塔矢低声地说一句,一个人的声音似乎要荡起角落的光影。他开始收拾棋子。棋子是冰凉的雨花石,放在手指间好像碰到了并不存在的溪水。他面目一如既往地平静,让人读不出刚才那一盘棋的输赢。大概是这样的午后太惬意,风太轻,阳光太柔和,他有点出神。
   总觉得,棋子落下的声音,让人联想起更漏的声音。
  那种沉静、从容而不容拒绝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新年跟父亲一起去一间并不出名的山寺参拜,第一次见到了更漏这种东西。那个时候他不掩好奇地看了好久。比起钟或者手表一类的东西,这样古朴甚至有点笨拙的仪器,却让人更加容易模拟一种“时光”的感觉。无论是那时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会觉得时光这种东西很难以琢磨。并没有实体,却牢牢地锁住人的一生,又像一个底座,支撑起漫长的一生。
  漫长吗?
  他没有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还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在静谧的香火气息里,他对着父亲天真的童言童语。一问一答间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放在他的头上。“如果说我这一生最害怕的东西,大概就是时间吧,”父亲好像这样说,“因为那是我在追求神乎其技一道上,唯一无法打败的对手。”
  “哗啦”一声,他把手里的棋子悉数放进罐子里。最近他总是会想起父亲那句话。如果说落下棋子的声音像是时间的脚步声,那么十九路纵横的棋盘就是浓缩的一场战役,横贯人的一生。下棋像是数着时间,和它进行一场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赛程。一生的光阴如果真的幻化成棋盘会是什么样子呢?应该是像天宇一样广阔无边,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好像灌满了来自地极的风一样,会茫然,会颤抖,惊为天人,甚至会难以落棋。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盘棋,他想倾尽一生地去下,让时光变成交缠的棋子,密密麻麻排到天际。
  而另一个下棋的人,中盘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拂袖而去,留下一盘残局。
  “啪嗒”一声,他合上盖子,视线落到棋盘对面。那里有一个空落落的坐垫,坐垫边缘在地板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父亲那句话已经烙在心底了。时间终究是一个可怕的对手,而不是棋子。无声无息地,用优雅地好像抚琴一样的姿势,措手不及地夺走阵位,夺走棋子,夺走因为太过习惯甚至没有去珍惜和回味过的东西。
  塔矢抬起眼睛看着门外像要融化在阳光下的庭院,脸上依然是古井无波的神色。
  房间另一侧的门被轻轻推开,明子端着茶杯走进来。“亮,比赛是在下午三点半吧……要出发了哦。”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恩,知道了。”塔矢回过神,接过茶杯对着母亲一笑。
  明子看着棋盘,“又在一个人下棋了吗?”
  “并不是,只是在排棋谱而已。”
  “是吗,”明子温柔地回答,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坐垫,“亮一直都是个刻苦的孩子,我一直都了解的,只是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哦。因为……关心你的人,会很担心。”
  “我明白。”塔矢说着,站起来向外走去,“那么,我出发了。”
  明子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给已经比她高很多的儿子理了理鬓发,“恩,路上小心。”
  塔矢顺从地任由母亲抚摩,然后取过西装,转身出门。他的姿势一如他的棋风,一丝一毫滴水不漏,让人无可指摘,也无从看透。
  
  明子听着门被合上带起的风铃声,回头看像被光影洗涤着显得空落落的对弈室,眉目间有叹息的神色。
  亮从来都不会在这里排棋谱的。不光是他,塔矢行洋也一样。这里有对弈赛场一样肃穆压抑的时候,也有研讨会一样热情高涨而战役汹涌的时候,却几乎罕有一个人沉静地面对棋盘的时候。
  跟排棋谱是两回事……所谓对弈,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啊。
  那样的神色和气氛仿佛沉到水底一样毫无波澜,比空荡荡的角落、门边的倒影和没有形体的风显得更萧瑟。
  亮以前是不会一个人来到这里的。他从来都习惯在他的房间看书和排棋谱。
  来到在这里是为了对弈。
  虽然他从来都不说,但是明子一直知道。
  有时候是清晨,他的影子在晨曦中透出微微的紫色,映在门上。有时候是午后,艳阳犹如此刻。有时候是傍晚,烧红一整个天空的夕阳柔和了他轮廓的边角。有时候是深夜,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间替下着白子和黑子。明子偶尔会有一种错觉,仿佛亮在用尽全力把自己埋进纵横十九路的世界,让自己眼睛里只看到这两种颜色。但是一回神,却发现他的眉尖眼角没有一丝挣扎或者难过的影子,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从两年前总是一个人来到对弈室开始,这样的平静就开始日益相随。就算是在门外的世界,他曾经锋芒毕露的棱角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水面一样温和却无法划破的神色。只是那个水下的世界,再也没有人参透。谁也不知道水面下是不是还剩下没有磨平的尖角,无法伤人,却一直横亘在自己的内心。
  她只能站在无法突破的墙外跟他说“不要太累”。还有把每次出门比赛前的那句“加油”换成“一路小心”。字里行间是她无法明说的心愿,从两年前扎根,一直蔓延。
  而亮总是一个人在这里跟谁对弈,那个答案,她心知肚明。
  


二.

  
  “多谢指教。”塔矢低头行礼,开始收拾棋子。
  “多谢指教。”在他对面,绪方也照行。
  两人一声不吭地收拾完盘面以后,站起身来离开了已然非常熟悉的幽玄之间。
  “要检讨棋局吗?”出了门以后,绪方开始全身放松,习惯性地掏出了烟盒。
  “好的。”塔矢拿起自己的外套和他一起走向检讨的房间。
  绪方在一边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亮越来越像老师了呢,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之风。真是难以想象你还不到20岁。”
  塔矢幅度极小地抬了抬嘴角,十分轻微却又不至于看不出来。
  绪方显然非常习惯这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事实上这两年总是有人开玩笑地说塔矢七段显得比以前更亲切了,以前的他,虽然也会尽量礼貌和自我控制,却还是会有毫不在意地丢出充满战意的表情或者冷冰冰目中无人的时候。现在的他虽然更加寡言,却不再那么吝惜微笑了——虽然微弱又一闪而逝。至少一柳棋圣看到他不会再哼一声然后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但是绪方这种了解他的人却可以读懂这种礼貌之下的意思,无非就是拒绝对话。并不是真的不说话,但是对话的感觉仿佛碰到一块厚厚的镜面,无法穿透,而别人的情绪都会被毫无反应地投射回来。
  了解吗?绪方看着可以说是被他看着长大的少年,有点自嘲地一笑。他觉得现在活着的人里面谁都不能说了解塔矢亮了。大概连跟亮一样沉默寡言的老师也不算。
  “对了,刚才忘了说,恭喜你取代我获得本因坊赛的挑战权,”绪方说,“面对那个老不死的狐狸,要代替我好好加油啊。”
  “我会的。”
  
   ***
  
   检讨会完毕的时候,绪方率先拎起车钥匙走掉了,看上去累的不轻。其他人也是,互相招呼着出去用餐。由于关注这场棋赛的人非常多,尤其是年轻一辈的职业棋士,所以检讨会上的新生代院生跟棋士都不少,连散场的时候都显得很热闹。呼朋唤友的身影中,只有塔矢仍然安静地坐着,仔细而缓慢地收拾棋盘。
  没有人去招呼他,那种专注的神色和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拒绝——虽然不明白收拾棋子有什么好专注的。除了这个原因,作为年轻棋士里面无可取代的人物自有的名誉和仿若继承其父的威严,也让人无从靠近。
  “你说要不要去问问他?”房间另一边的和谷抱着手臂隔着人群看着塔矢的身影,问旁边的本田和伊角。
  “问他什么?”
  “围棋合宿的事情啊。不是说要尽量多的邀请同龄人一起的么?”
  “啊……那个啊。”本田弯腰拿起自己的水杯,直起身摸着头,有点犹豫地看向塔矢。
  “总觉得他应该不会答应吧。”伊角说。
  “什么觉得不觉得的,以前那次去冲绳的围棋合宿他不就一起去了……”和谷看着二人。
  “什么啊,那时候不是进藤怎么可能请得动他!”本田说完忽然皱起了眉头,用手遮了一下自己的嘴,“……啊。”
  三个人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一黯。
  虽然事故已经过去了两年,但是留在大家心里的感觉依然沉重,沉重到平日里甚至不会轻易去提及曾经好友的名字。
  “进藤他……已经不在了啊。”伊角喃喃地说。
  和谷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所以才要代替那个混蛋好好照顾他的好朋友啊。不去问问看的话就像排挤了塔矢那家伙一样让我觉得不安心。”
  伊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明明你是最不习惯跟塔矢相处的那个人诶,真是为难你了。”
  进藤知道了一定也会更加安心吧。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么我去问好了。”他说,起身往塔矢那边走去。
  “塔矢君,下午好,今天恭喜获胜。”伊角礼貌地招呼道。
  塔矢抬起眼睛,“多谢了,伊角君。”
  “不用客气,叫我伊角就好了,”伊角点点头,“下周我们会去静冈附近的海边办围棋合宿,你要不要一起来?”
  “……围棋合宿啊。”塔矢重复道,眼睛并没有看他。
  “恩,不会太长,为期五天。是个很安静的海岸,看上去很漂亮哦,附近也有其他散心的地点。”
  塔矢抬起头,“那么就叨扰了。”
  “……”伊角对他的爽快显得有点吃惊。
  “那么,还有什么事吗?”
  伊角回过神,“啊……不,没有了。那么集合地点和时间定下来以后会给你传邮件。”
  “好的,十分感谢。”
  
  “诶!?他真的答应了?”和谷非常吃惊。
  “原来你是抱着‘他一定不会答应’的心理准备才想要去问问的啊,和谷。”伊角笑着奚落。此时三人正浑身放松地走在去拉面店的路上。
  “也不是,只是觉得好不可思议……”
  “恩……其实我也觉得。”本田说。
  “我还以为他一定会先问问有哪些人去,然后用一脸‘跟他们对弈还不如在家研究棋谱’的表情礼貌地回答‘不了,谢谢’之类的……”和谷一左一右搭住本田跟伊角的肩膀。
  “他不会啦,你不觉得这两年他变了很多么。我好像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以前偶尔会有的那种目中无人的表情。”伊角温和地说。
  “说的也是,”和谷摸摸鼻子,“现在那家伙怎么看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一样。虽然看上去和蔼了很多,但是实际上比以前更难交流了。”
  “你只用在棋盘上和他好好交流就好啦,难不成和谷你在思考怎么和他做朋友啊?”本田笑。
  和谷表情夸张地锤了他一下,“谁会考虑那种事情啊?”
  “……啊。”
  毕竟,称得上是塔矢亮朋友的人……只可能是那一个人啊。
沉默只有一瞬,和谷又大声抱怨起来,“不过说起来,围棋交流什么的,每次都输给他的感觉还真够胸闷的……”
  “那你这次争取在合宿赢一次啊!”
  “我也想啊!这种事情又不是说办到就可以办到的——”
  “哦?跟我对弈的时候你那种必胜的大爷样去哪里了?”
  “你闭嘴……”
  “不要这么泄气嘛,和谷!”
  “你自己不也一样……”
三人吵吵闹闹地远去了。

   ***
检讨室里其他人都走完了。塔矢留在这里又排演了一遍今天的棋局,然后起身往外走。
  斜阳的余晖慢慢消失在窗外的天空。一个人的脚步声让房间显得很空旷。
  “今天你下了一局很棒的棋呢。”空气里有个低低的声音……低得仿佛根本听不到。
  塔矢脚步不停,在门边衣架上拿起西装外套。
  “但是,如果是我来帮绪方下终局,说不定不会输给你的哦。”那个声音似乎透出了小小的快乐。
  他握着门把手,然后去按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好像棋子落盘的声音。灯光熄灭,门被轻轻关上。
  整个房间浸在黄昏暗昧的光线里。
  那个声音和光晕一起没落下去。
  “啊,真是的……明明你听不到,我还是忍不住想说话啦。”
  低低的嗓音,四散在晚风里。
  “……我真是个笨蛋啊。”


三.

  
  夜色慢慢压下来的时候,空气变得凉爽起来,连夜幕下逐渐亮起的霓虹灯都显得轻灵。
  塔矢提着换下的西服,难得地穿着T恤,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今天晚上父母都不在家,他打算随便在外面吃点什么再回去。由于并不是很饿,又经过了一场十分耗费脑力的比赛,他觉得就这样随便走走吹吹风也不错。
  脑子里面习惯性地回想起最近看过的一些死活棋的问题,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散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这里似乎是白川棋士的围棋教室附近。
  说起来,因为森下门下跟塔矢门下总是互相竞争,所以关系也比较暗潮汹涌,平时并不会有过多来往。之所以他认识这个地方,还是因为很久以前,有个家伙兴高采烈地拉着他来过。
  “这里就是我围棋启蒙的地方啦!啊,说起来,连怎么正确地拿棋子我都是从这里学起的呢!”记忆里,还依稀有这样的话语。
  塔矢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亮着灯光的窗户。
  那个家伙跟他的私交其实并不多,就算有下完棋不斗嘴的时候,能说的话题也十有八九都跟围棋有关。
  但是即使这样,不知不觉也接触了很多以前不认识的,关于他的部分。
  似乎还跟他在这里也对过一次弈,中间还玩了一次中盘互换,最后依然是塔式胜出。
  “明明是因为我的序盘和中盘下得太好了,结果便宜你啦。”那个时候,他的表情是想要克制却又克制不住的不满,又有一点生自己的气的样子。
  “那我等你下次来赢我啊。不要每次都光说不做。”只有塔矢自己知道他的棋每次都可以追得自己喘不过气,胜也是险胜。
  那时那些充满战意又热血沸腾的对局和棋路,现在的他却下不出来了。
  有人说塔矢亮在短短两年突破了所有稍显稚嫩的地方,现在棋里行间全是稳重沉着的宗师风范,实在是很惊人。
  他笑了笑,很温和地回答谬赞。那句“其实我挺喜欢以前的棋局的”沉落了水底。没有人听到,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听到。
  塔矢垂下眼,打算转身离开。
  “咦……塔矢君?”有个声音招呼道。
  他转头看了看,发现是一个很眼熟的女孩子,长而柔顺的头发披在肩上,用很友好的表情看着他。
  那是进藤的青梅竹马吧……不过因为以前并没有说过话,所以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晚上好。”塔矢点点头,并不打算表现出不知道对方姓名的样子。
  “晚上好,”藤崎笑了笑,走过来,“我是藤崎……塔矢君大概不记得我了。”
  “不,我记得的。”
  “诶,是吗……意外地觉得好荣幸。”
  “藤崎小姐太客气了。”
  既然已经开始对话了,打算立即离开就会很不近人情吧。塔矢和藤崎一起靠着街边的栏杆。
  “好巧哦,我刚刚下课就遇到塔矢君了。”
  “是呢。”
  “恩,我在那边的围棋教室上课……啊,说起来塔矢君应该认识我的老师,白川道夫。他也是职业棋士。”
  “是的,我认识。”
  “虽然在围棋上没什么天分的样子,但是我还是一直有坚持上课哦。”
  “是吗。”
  “说起来,第一次来围棋教室,还是……阿光带我的呢。”
  “……”塔矢垂下眼,“这样啊。”
  “……”藤崎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挎包上的吊饰,“塔矢君……我这样自顾自地和你聊天,会感到困扰吗?”
  “啊,并不会。”塔矢直起身,脸上的沉静有一瞬间的波动。应该说,除了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没有目的地聊过天了。其实……即使是母亲,现在也很少有能够聊下去的时候。有时候他会去厨房帮忙,但是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之中,安静的时候居多。也许是看出了他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母亲并没有一定要找个主题和他聊天。本来,就算是以前的塔矢,甚至是小学时候的塔矢,也并不经常有能跟人聊得起来的时候。他就像从棋盘上生出来的一样,生活里面一直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并非真的不擅交流,只是除了围棋以外,几乎找不到能说下去的主题。
  能够无视他不感兴趣或者敷衍的表情拉着他东拉西扯的人只有一个。
  在那个人离开之后,即使是涉及到围棋,他也不怎么主动跟人聊天了。
  塔矢转过头看着藤崎,想了一下,慢慢开口,“十分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并不是讨厌这样聊天的意思。”
  为什么要解释呢,他想,大概是因为不希望被那个人的青梅竹马误解吧。下意识地就这样做了。
  “啊……我、我是有点神经粗大,经常就自说自话地跟别人讲话,一点都察觉不到别人的意思啦。”藤崎脸红了,又笑了起来,“太好了呢,之前看到塔矢君都有点紧张,没想到其实是很亲切的人。”
  “是么……”塔矢试图找到把对话进行下去的感觉,“第一次被人说亲切。”
  “诶?”藤崎有点惊讶,又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因为塔矢君总是很严肃的样子吧?”
  塔矢颔首,“经常有人这样说。”
  “真难想象塔矢君跟我和阿光同年,看起来成熟好多哦。”藤崎很真诚地说。
  “……”不是不想接话,但是又听到了进藤的名字,塔矢下意识就安静了下来。
  藤崎读懂了他看上去毫无波动的神情。她并不是多么敏感的女孩子,但是因为这样的情绪实在是太熟悉……毕竟自己也曾经经历过。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啊……对不起。”声音和神色不受控制地黯淡了下来。
  “不,没有关系。”那种滞涩感只在一瞬间,塔矢的声音又放松了,“藤崎小姐很怀念进藤吧。”
  一个酸楚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恩。我……喜欢阿光啊。”
  “……”
  “从小就是,直到现在也是,所以每时每刻,都在怀念。”
  “……”
  “每一天回家经过阿光的家,都会想起以前每一个晚上从他房间看到的灯光,还有排棋谱的声音。每一次走过一起上学的路,都会想起他不耐烦地骂我笨的声音。还有围棋……每一次看到棋盘,就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看着棋子认真的眼神,握着折扇笃定的手……”
  塔矢看着藤崎,她的手指紧紧捏着包,用力到骨节发白。明明是看上去非常爱哭的女孩子,此时此刻只是眼睛显得很亮,只是声音里有一丝压得紧紧的鼻音。人到了最悲伤的时候,甚至会无法发泄出来,他觉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看来她一直压抑得很辛苦。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鼓励她说下去,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话要对他说。进藤的名字让他觉得有丝恍惚,心里开始久违地翻涌。但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抱歉,这样说还是让塔矢君感到困扰了吧……”藤崎嘴边抿起一个笑容,“提到他的名字,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是伤心么?塔矢有点茫然。
  “葬礼以后,身边的人怕我太难过,都尽量克制着不谈阿光的事情,也不提起他的名字。但是我不愿意这样……虽然会痛苦,但是怀念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情,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忘掉他呢?结果进藤叔叔和阿姨跟我一样,都会努力带着笑容,很自然地提到阿光。这样就像他还一直活着,活在我们的字里行间一样。”
  最后一句话带来不期然的熟悉感。
  塔矢忍不住认真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真诚的疼痛和固执的怀念像火一样耀眼。
  藤崎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天,展开一个大大的微笑,“阿光是给我带来快乐的人,所以提到他的名字绝对不可以哭……而且他很讨厌我哭啦,总是嫌女孩子麻烦。”她摸着自己的鼻子笑起来。
  仿佛受到感染,塔矢也舒展了一下嘴角。了解他的人会发现这已经算是笑容了,而且是真挚的那种。“不懂得照顾女性的心情,真是个幼稚的家伙。”他低声说。
  如果绪方在场,一定会很惊讶地发现,塔矢的神色十分罕有地放松了。
  “对呢!”藤崎的眼睛弯了起来,“他从小就是这样。”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塔矢君果然是很好的人,听我这样自顾自地倾诉都不嫌烦。”
  “并没有。”总觉得这样悲伤或者展颜的藤崎,好像替他把无法说明白的部分都哭了出来,或者笑了出来。
  因为,他自己是无法做到的。
  意识到自己对藤崎有一种超乎对陌生人或对者普通同僚的接纳。
  为什么呢。
  “不自觉就想要跟塔矢君倾诉呢,”藤崎摸着自己的脸颊,“大概是因为,总觉得你们有一些很相似的部分…而且,塔矢君是最靠近阿光梦想的人。”
  塔矢的眼睛一瞬间微微睁大,流光一样的街边灯影映在瞳孔里面,星斗一样。
  没有出口的话盘旋着,尘埃落定。
  ——因为藤崎和进藤有一些很像的地方,而且,她是最靠近进藤生活的人。
  ——一遍一遍地模拟跟他的对弈,因为会觉得,他一直活着,活在仿佛漫无尽头的棋盘……漫无尽头的时光里。
  啪嗒,啪嗒,冰溶解的时候落下的水声,更漏的声音,落下棋子的声音。空落落的棋盘被自己独自一次次填满的声音。在遗忘所有情绪的两年中细数过时间的声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耳边响起。
  凝固了多时的冰面有些松动,好像冰面下有什么迟到的感情重重在撞击。而那些单纯又无心的话语,像是某种温柔的回应。沉甸甸的黑暗里,看到了跟自己一样颜色的烛火,微弱又坚强地闪动。
  “……”塔矢看着藤崎,“谢谢你,藤崎小姐。”


四.

  
  夜晚的对弈室,塔矢一个人坐在棋盘前,拿起白子,果断落下。然后执起黑子,很难得地犹豫着,在心里模拟了数遍,终于落下。是一手“长”,地道的秀策流。
  对弈室的灯光是很温暖的黄色。曾经有一次这里的日光灯坏掉了,后来在父亲的授意下,母亲只叫人安上了一盏旧灯。白天的时候都是用自然光,到了晚上,顶上的光芒散漫小半个房间,会有一种让人专注的力量。而且暖黄的光线,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浅浅的光芒中,塔矢专注地看着棋盘,一动不动,化为一个剪影。
  在他身后,有一个仿佛透明的影子动了动,看上去好像刚醒来一样。他四处打量了一下,绕着棋盘坐在了塔矢的对面。
  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注意棋局,先是浑身放松地伸了一个懒腰,“终于又醒啦……呼。就算是死掉了,我还是不习惯跪坐呢。”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变成盘腿而坐,一只手撑着下巴,略微,下意识地抬头看着散发着柔和光线的灯盏,然后伸长一只手臂。那只手跌进光线,像是一尾被溪水逐渐淹没的鱼,被一丝一缕的冲刷,毫无悬念地变得透明。
  果然还是这样子啊。
  不知道该说是失望还是安心。
  进藤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还有被洗涤成橘黄色的手指。和光线之间无法明说的契合感,好像他已经变成了光的一部分。这样轻灵的颜色,是没有办法拿起棋子的呢。
  ——不过真是个冷笑话诶。他本来就叫光嘛。
  抿起嘴角对着自己的手一笑,进藤放下了手臂,然后抬眼直直望进棋局,开始全身心地在心里一子一子地复盘。
  灯光的另一边,塔矢的脸半明半昧,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房间里,装的是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浅得好像蝴蝶振翅。
  “喂,塔矢,你这一步不对啦。”良久,进藤托腮看着刚才的那手“长”,“我并不会这么下,我想放的位置是上面哦。”
  他抬起头,看不清塔矢的眼睛。不知道那家伙的头发多久没剪了,刘海有些长,所有的眼神都被藏了进去。进藤直起身,举起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然后又停下来,慢慢向前伸去,仿佛要触到他的额头。
  终究没有。“真无聊啊……”进藤收回手,叹了口气,心里暗笑自己像个老头子。
  “不过你还是模拟得不错,替我下的棋里面,目前十手里面有差不多六手都能估计正确哦……唉,不过照你这样下,真难以想象照你这样下我什么时候才能赢一局。”
  而后,进藤没有再说话,只是双手撑着下巴,出神地看着棋盘。
  ——啊啊,每次在这种时候,都能够体会到佐为的辛苦了呢。
  ——只是我好像,比他还要辛苦一点。
  这样的事情大概是从一年多以前开始的。
  那时候的进藤,对世界最后的印象,大概就是麻烦得要死的滂沱大雨和路边不停靠近的护栏吧。
  等他再次醒来,就变成了这样。没有前因后果的,甚至没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他总是时睡时醒,而且每一次醒来都会在塔矢附近。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也下着雨,却不是他在世最后一晚那种瀑布一样的雨,而是温柔得不忍心把人吵醒的春雨。
  太久没有睁开的眼睛,从室内一下看到窗户外面汹涌的光线跟花朵,差点被刺激到掉泪。他抬手遮了一会儿,却发现光线就这样穿透手臂照射了过来。不过这样也还好,至少透过自己的手臂看到的光芒柔和多了,像是透过水面在看着天空一样。
  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以后,他转过头,看到了趴在桌上睡着的塔矢。
  大概是因为手臂枕麻了,睡梦中的塔矢一脸很不舒服的表情,皱着眉头。窗子外的光线被和式的窗格切成一块块地投映到他的脸上,看上去很不真实。
  进藤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的塔矢让人感到新鲜。虽然他动不动就皱眉,但是这样毫无防备毫无意识的不满,还是第一次看到。
  看他实在睡得不舒服,进藤走过去打算推醒他,然后手指就这样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琥珀色的眼睛一瞬间睁得很大。
  好像一下子才反应过来。
  微湿的凉意吹进来,外面一片淅淅沥沥的声音好像被放大了一样,全部落到了心上。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午后,天气并不太好,略带阴霾,云层厚重到让人看不到天空。整个房间盛在青灰色的光线里面。
  这是塔矢的房间。
  ——佐为。
  进藤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有点明白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然后透过它看到了窗外层层叠叠的绿色,朦胧又柔和。
  塔矢坐在窗子边,正在很认真地看一本棋谱,一脸聚精会神的样子因为逆光而埋进了浅浅的影子里,身上穿着很居家的T恤和格子长裤,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
  进藤毫不客气地笑出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塔矢这种穿着诶……都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看书需要带眼镜了。
  笑声在房间里空荡荡地盘旋,像找不到归处的鸟儿。笑完以后,进藤意外地觉得松了一口气,那点郁结和无法相信的感受都沉进了水底。
  塔矢忽然放下书,摘掉眼镜,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然后往门外走去。进藤抱着自己的后脑勺懒洋洋地跟了过去。他们一起下楼,咚咚咚,一个人的脚步声。然后一起来到一个进藤并不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进藤来回打量了一下,认出了这是他曾经来过很多次的对弈室。
  简直像是塔矢家标志性一样的存在。一提到他的家,这里的画面总是最先跳出来。
  第一次来还得归功于市河小姐。那天进藤去两人习惯对弈的棋会所,却没有等到塔矢。因为每次下棋都并没有事先约好,他也好塔矢也好,总是自然而然默契地在某一个时间段出现,然后对弈。某一方的缺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既然对方不在,那就自己回想一下最近的棋局,或者干脆地回家就好了。即使两个人有交换手机号码,但是从来没有给对方传过讯或者打过电话。从一直以来的对手状态变成真正的朋友,仿佛需要个漫长的磨合期。理由什么的,大概从来都是那句“不习惯”吧。总之这样仅仅以棋盘为媒介的交往也没什么不好。
  那一天,进藤独自复了两个多小时的盘,感到肚子饿了,收拾好打算离开。这个时候市河小姐叫住他,拜托他把塔矢需要的资料送到他家去。
  “作为亮的朋友,进藤君肯定不会拒绝这种事情,对吧!而且一年以前的北斗盟比赛期间,你不是还去他家住过嘛,应该很熟门熟路咯!”市河小姐笑着推着他的肩膀。
  “谁是他的朋友啊……”进藤嘀咕着,有点无奈地提着纸袋去赶地铁。
  按响门铃以后,大门上装置的通讯设备传出塔矢的声音,“你好,塔矢家,请问你是?”
  礼貌而简洁,像是电话自动录音一样。但是进藤敏锐地读出一丝不耐烦。大概是因为正在研究棋谱的时候被打扰了吧?对于他来说,塔矢一直都是喜怒非常形于色的人。想到外界外界很多人说他“含蓄温和”,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边的声音沉默了一下,“进藤?”嗓音微微扬起,显得有点吃惊。
  “哟,下午好。不错嘛,一下子就认出我的声音来了。”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进藤还是竖了一下手掌打招呼。
  咔哒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传来,塔矢出现在大门口,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走了进去。“进来吧。”
  “你今天怎么没来棋会所?”进藤一路跟着他走进玄关。
  “母亲说她没带钥匙,我留在这里应门。”
  “哦……”
  塔矢领着他一路走向起居室。“你是来找我下棋的?”语气有点迟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举动,但是这毕竟是进藤在北斗盟以后第一次找上门来……感觉像是一直以来非常稳当的天平出现了一丝倾斜一样。
  “是啊。”进藤爽快地回答。
  塔矢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来找你下棋,顺便帮忙市河小姐送文件过来。”进藤举起手上的纸袋示意了一下。
  塔矢不自觉挑了下眉……这家伙。“那就到这边来吧。”他在走廊上拐了个弯,领着进藤走向另一边。
  “唰啦”一声,有点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不太大的房间出现在眼前,光线略微黯淡,墙壁被影子切掉一大块,显得这里静谧的感觉有若实体。
  “这里是……?”进藤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上次住在这里的时候和社他们下棋用的都是起居室,并没有来过这里……第一感觉是这个房间的气质跟佐为的吻合度好高,比起他那个带金属窗框的房间有氛围多了。如果佐为还在,肯定会很喜欢这里。
  “对弈室。以前曾经用做过检讨会的房间,后来就变成了单独的对弈室。父亲很喜欢来这里下棋。”塔矢一边说着一边去摆好棋盘和坐垫。
  “真好啊……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也要准备一个对弈室。”进藤跟过去坐下来。
  塔矢拿出装棋子的罐子,“开始吧。你先执黑,一会儿互换。”
  “恩。”进藤捻起黑子果断地落下。


五.

  
  这一局棋终究没有下完。
  中盘刚刚开始的时候,门铃响了,塔矢立即放下手上的棋子出去开门。坐在他对面的进藤似乎没有听到这一切,只是专注地看着棋盘每一路纵横,认真思索着。
  过了一会,他落子以后抬起头,发现对面没有人。
  “咦?塔矢?”
  他站起来走出去,门口陆陆续续传来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塔矢拎着很多口袋走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微笑的明子。
  “啊拉,好久不见了呢,进藤君!”
  进藤一下怔住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立即很认真地鞠躬。“好久不见……打扰了!”脸上还有点红红的。每次看到塔矢的家人都会下意识的紧张……
  “太客气了哦!我跟亮都很高兴你能过来,”明子用肩膀碰了碰一边的塔矢,“对吧,亮?”
  “……”塔矢看着有点过于高兴的母亲,想要否认,一抬头却看见了进藤余热未消的脸颊。“……唔。”他扭头收拾母亲带回来的包裹去了。
  也不难想象明子欣喜的原因,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有算是朋友的人上门来找他。
  恩……朋友?
  塔矢的手停顿了一下,回头瞟了一眼一脸局促地跟自己母亲对话的进藤。那家伙好像连站姿都变得奇怪起来,动作像是手脚才刚刚造好安上去一样不自然,一点都看不到平时或站或坐带点懒洋洋气息的流畅线条。
  转回头继续整理的时候就那样自然地笑了出来。甚至笑出了声音,摩擦着鼻腔,轻微而转瞬即逝。
  却还是被进藤听到了,抽空回头恼怒地瞪了过来。
  塔矢波澜不惊地迎上进藤不满的眼神,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弈室的方向,表示提议一会儿继续对局。
  进藤微微皱起眉头,犹豫地看了明子一眼,最后摇了摇头。“改天继续,我先回去了。”他给塔矢对着口型。
  塔矢觉得有点遗憾,不过也没坚持。反正明天两个人也会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棋会所的。第一天没下完的第二天接着下就好了,就算偶尔会有一大段因为赛程日期而出现的空窗期,之后再继续下完就好了。从来都没有残局。
  没有回应明子留饭的邀请,进藤一溜烟地告辞了,不过还是在跑掉之前硬着头皮在明子惋惜的目光中表示以后有空会来拜访。
  “那孩子看到行洋会紧张,连带着看到我也紧张起来了呢。”明子摇摇头,心情很好地进了厨房。
  塔矢一手搭在门边,往进藤离开的方向看了一阵子。朋友两个字在脑袋里面盘旋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舌尖,带着诱人咀嚼的芬芳。
  原来已经是朋友了。
  塔矢一边想着一边走回了对弈室,有些茫然又有些高兴,还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叹。
  
  那之后,进藤倒是真的如约来了塔矢家许多次,不过总是恰好踩准了塔矢的父母不在的时候,弄得明子挺失落。
  “我可是从亮还在幼稚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接待他的朋友来家里玩了诶,真是的!”看着半真半假叹气的母亲,塔矢只是回应个略微无奈的表情。
  反正他从来没想过要主动邀请进藤过来。
  不管是北斗盟那次也好,后来也好,那家伙都是想起来了就自己跑过来,从来不需要自己邀约。他只需要不拒绝就好。想起来很久以前,总是自己屡次主动去追寻进藤。现在这样稍微反过来,感觉还不错。亮有点下意识的觉得,现在略胜一筹的自己既然是“被挑战者”的身份,那么跑路的就自然而然该是那个“挑战者”了。所以实在是没有必要自己主动。
  至于母亲的遗憾……恩,那就改天在进藤跑来的时候不提母亲在家的事情就好了。
  逐渐地,塔矢家的对弈室变成了两个人常常下棋的地方,在这里的对局和讨论变得比在棋会所还要频繁,搞得不再能每天看到他们的市河小姐一脸失落。
  对于进藤来说,这里离自己的家不算远,来往方便。而且塔矢家有种仿佛从地底里泛上来的安静,很适合集中注意力。而塔矢行洋和明子经常在国外奔波,所以更加没什么好顾忌的。
  四季流转,不知不觉,塔矢家门前的路映蛮了进藤一轮春秋的脚印。为此他还特地买了辆自行车。
  “抱歉抱歉…迟到了!”几乎每次一次进藤都是这句开场白。
  而塔矢从一开始的“下次迟到你就别来了”到“你都不懂得考虑一下等待的人的感受吗”再到“你是不迟到会死的那种人么?”,最后变成了只是狠狠地瞪他一眼,转身丢下一句“进来”。
  而进藤就把自行车往他家庭院一扔,一边嘟哝着“别那么小气嘛!塔矢!”一边追上去。
  
  其实每次为进藤开门的时候都有种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的错觉。
  在后来的日子里,塔矢经常回想起那样的瞬间。
  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就像在沉沉的水底一样,那样的冷清让时间仿佛都沉滞下来,变成了实体的一部分,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气息。
  没有外人的眼光束缚,没有喧闹的言语,他可以安静地磨砺自己的锋芒,也可以毫无防备地休憩。
  这是他一直以来熟悉而喜爱的“里面的世界”,就像鱼和水的关系一样。
  而每一次为进藤打开门,外面的风就这样随之而来。鲜活的,蒸腾的声音、空气和颜色,环绕着大概是蹬着自行车狂奔而来的迟到的进藤,一起冲刷着门槛。
  春天的时候可以在进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头发缝隙里看到花瓣,有时候,他离开了之后,还能在玄关的地上看到掉下来的一部分,白色或者粉色。这时候塔矢家的花园还沉寂着,将醒未醒。所以这大概是所谓的“春天的第一缕气息”吧……被进藤带来又遗留在神色地板上的春天。
  夏天则是热烈的气息,扣着棒球帽的进藤拎着冰冻的汽水,汗湿的T恤下是明显去海边晒过一圈的皮肤,有时候身上还散发着章鱼烧的气味。跟着塔矢喝了几次茶以后,他就开始自带汽水了……果然还是这种“年轻的饮料”比较爽快。塔矢对着进藤递过来的汽水一脸漠然,端起自己的茶杯。转头看向窗外,一地浓荫。
  秋天,微微凉下去的空气和高而远的天空。进藤会罕有地提着手信跑来。“这是我爷爷家种的”或者“乡下的姑妈寄过来,我妈让我带一部分给你,说什么一直受你关照……”他细数着手上的口袋,然后抬起头用不以为然的表情添一句“喂,你觉得你有关照我吗?”塔矢会很干脆地转身选择无视。跟很久以前不一样,塔矢已经发现如果对进藤这种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的类型每句话都较真,自己会先一步累死。进藤就这样带着一身果香跟着走进去。塔矢会摆好棋盘以后会出来倒茶,有时候瞟到桌子,看到那些那些被堆得乱七八糟的柿子,下意识会觉得很甜。
  冬天的时候,进藤不喜欢穿得太厚,但是骑车又把自己吹得脸色发白。他搓着手吐着白气,急躁地按着塔矢家的门铃。“喂……塔矢……快点让我进去啊!冷得要死了!”塔矢皱着眉头开门,很想回一句“嫌冷的话你不知道自己多穿点衣服吗”,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关心大过讥讽,很别扭,便懒得说了。进藤会捧着热茶缩成一团,偶尔羡慕地瞅一眼塔矢不管多冷都能从容挺直的背脊。塔矢捕捉到他的眼神,“怕冷又穿的少,但你好像很少感冒?”进藤得意地点头,“我身体强壮啊!”塔矢就会摆出一脸沉思的神色,“那个关于笨蛋很难感冒的传言,原来是真的。”“你说什么?!死人脸塔矢!”塔矢强制自己吞回一句“进藤光你说谁是死人脸”和举起茶杯砸人的冲动,尽量淡定下来,“吵死了。总之,进藤你记住,我不跟感冒的家伙下棋。”进藤听懂了这种拐弯抹角的关心,却摆出一脸被对方从吵架中抽身的成熟压制住的不甘心,良久才闷声闷气地回答一句“……知道了。”那之后,塔矢经常能看见把自己裹得像个雪怪一样的进藤,遮了一大半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明亮。
  就这样用脚步丈量着门前春夏秋冬的进藤,像是扔进池塘的石头,让古旧的塔矢老宅泛起涟漪。
  这样的365天,绚烂的颜色,和被安静的手指跟棋子丈量出的一年。
  ——又一年。
  
  却并没有下一年。
  “嗒”的一声,落棋的声音褪去了旧的梦境。窗外的青灰色的光线斜斜切在执棋的手上,划出清隽的轮廓。
  对弈室的地板上,落下塔矢一个人和棋盘浓重的影子。
  “嗒”,又一声。黑子,13之17,封。
  进藤静静地靠在墙边,抱着双膝,看着对面的塔矢,熟悉的、笔直的背脊,还有垂下的头发,显得凌厉又冷清的侧影在逆光中变成一个清晰的剪影。
  良久,他走过去坐在了塔矢的对面,在光线中变成一个透明的影子。
  天地间只剩下了黑和白。
  门廊外,庭院里,满眼暮春。


六.

  
  东京不知道哪一处的街头,阳光普照,人来人往,街边巨大的建筑物上的玻璃窗反射着强烈的光线。
  好刺眼……好热闹。
  进藤每次醒来的第一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睛,然后透过自己半透明的手臂来观察世界。
  久违了的充满人的气息的世界,汹涌的人潮,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员。而现在,像是一粒冰浮在巨大的水面上一样,格格不入。自己的时间已经完全静止,而外面的世界还在流动。这样一想,自己有点像个被世界嚼剩的渣滓,没有被扔到正确的地方。
  进藤自嘲地一笑——这样沧桑的心态跟自己真是一点都不搭。
  在塔矢身边时醒时睡的日子,差不多两年里,这还是第一次产生与广阔又喧闹的人间重逢的感觉……没办法,因为以前醒来的时候总是在塔矢静得没有人气的家里,要么就是在再怎么也不可能活泼得起来的棋院。像这样待在大街上,好像还是第一次。
  眼睛适应了以后,进藤转过头搜寻塔矢的身影。不知道那家伙跑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被阳光过滤成极浅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惊讶地瞪大。
  “诶……小明?!”进藤叫了出来,犹豫了一下,朝他们靠了过去。
  这个组合……真的是好诡异哦。
  虽然私自偷听别人的对话好像很没礼貌,但是这个情景实在是太令人好奇了……那个以前几乎完全是以棋力来衡量别人是否值得打交道的塔矢,竟然态度很平和地听着小明的唠叨,太不可思议了。这两个人到底怎么认识的……
  进藤听了一会儿,猜到两人应该是偶然在前面相遇,然后就站在街边聊起来了。他意料中地发现几乎都是小明在单方面地说话,塔矢只是偶尔“恩”几声。他的表情一直都淡淡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完全读不出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而通常来说,这样不怎么吭声态度应该是表达不想继续听下去的意思。但是非常熟悉塔矢的进藤,并没有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不耐烦的神色。
  他走到塔矢身边坐下来,侧着头观察。
  三个人……两个人一只鬼,气氛微妙地置身在人潮的角落。
  塔矢好像听得很认真,听小明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回忆国中围棋社的事情,讲和蔼又好说话的筒井,讲一开始下棋很随便态度很让人恼火后来却改变很大的三谷……还讲了那时候忽然一头闷进了围棋世界,从来都没有对其他事这么上心过的进藤。
  从那时起下起棋来就听不见人说话的进藤,兴致勃勃到处拉人进围棋社的进藤,棋艺时好时坏、起伏得令人发指的进藤,用十二分努力去备战中学生围棋比赛的进藤……
  塔矢低着头,看着被太阳的晒得白花花的路面,思绪被藤崎的声音拉得远远的。
  这样的进藤,陌生,却又分外熟悉。
  当年那些情节好像变得更加立体和鲜活了起来,缺失的时光好像找齐了一份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拼图。
  好像能够亲眼看到那时那个为了围棋露出单纯而快乐的表情的少年,他大笑的样子,还有他不自信又不甘心的样子,中气不足地嚷嚷的样子……
  一连串跑动的旋律后却出现了一个休止符。脑海中,这样灵动的神情忽然戛然而止。
  塔矢想起进藤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张扬地笑过,多年以后终于认同他并跟他走近以后,那个肆意大笑的男孩已经被像是背负着什么使命一样的少年给取代了。那样的笑脸,他只在一个被装裱得肃穆异常的相框里见过,那个时候,第一次感觉到黑和白是那么沉重的颜色,又为了进藤那张即使是单色还是显得绚烂的笑脸感到吃惊。
  他听着藤崎带笑的描述着那样的进藤,第一次有自己错过了很多的感觉。
  因为从小就是在满是围棋氛围的家庭长大,自然而然地就把围棋看得第一重要。重要到会不知不觉以围棋去评价一个人、会在必要的时候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眼光和心情的程度。
  为了认定的目标,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会披荆斩棘地靠近。
  从来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妥,为了更重要的事情牺牲掉其他的,是很正常的想法。当初进入围棋社也好,后来果断退出也好,几番主动寻找进藤也好,还是觉得失望转身就走也好……他并没有认为自己错了。
  而现在,忽然有点微妙的后悔。
  ——不是后悔一心一意追逐围棋,而是后悔…忽略了进藤的感受。
  塔矢微微垂着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沉凝,然后开始波动。
  被那样轻视和失望的眼光打击过,一直到两年零四个月之后,自己才再一次迎面正视他。就算进藤没有自己那样骄傲的人格,但也会觉得很难受吧。
  除了从别人口中听到他变成院生,又考上职业棋士,一路慢慢追上来的过程中,自己一个正面的眼神都没有给过他。那两年仿佛一个空窗期,进藤是怎么一步一步成长到让自己心惊的地步的,怀着怎样的心情,无法模拟,无从想象。
  后来开始慢慢走近,到终于互相定义为“朋友”,进藤都没有抱怨过这件事。连半真半假的玩笑都没有,也完全没有提过那两年多的时光。
  塔矢觉得心里浮上了异样的感觉,很难描述,有什么情绪,清浅却不容忽视地泛滥起来。
  “……准备高中考试的时候,我每天都会经过阿光的家。每一次都会毫不意外地听到他一个人在那里下棋的声音,偶尔还有对着棋谱喃喃自语的时候,意外的是连站在窗户外面的我都听得到!他都不知道他自言自语得很大声……”藤崎笑得眉眼弯弯。
  塔矢在她的声音里面陷入了沉思。在她的描述中,进藤的样子总是生动得惊人,犹如就在眼前。
  “我哪有很大声啊。”进藤不满地反驳,透明的手托着透明的下巴,眼睛漫无目的地在面前扫来扫去,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身影,唯独他们这个角落一片难得的安静。
  一种怀念的神色填满了藤崎的面孔。
  “其实,我很喜欢在那样的时刻,从他的房间听到落棋的声音。看得到星空的时候,会突发奇想地觉得,这样的阿光,就像在敲响星星一样……”她捂住自己的嘴,笑了笑,“啊,这是什么幼稚的形容啊,塔矢君请不要见笑哦!”
  “不会,”塔矢垂着双眼陷入了对那个场景的想象,“我能理解。”
  “嘿嘿……老实说并不是必须经过那条路才可以到家,但是我总是喜欢绕道去看看阿光窗口的灯光,听他排棋谱。这样努力的阿光,让我也有了前进的力量……深夜复习的间隙,也会特意绕到房子另一边的阳台,那里能望到阿光的房间。好几次我都看到那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呢!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好受鼓励……”温暖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流泻,“不过这种话我是绝对不会告诉阿光啦!他肯定会得意忘形。”藤崎的表情依然很开朗,眼神却黯淡了一点。
  很明显地表达着“现在想说也没有机会了”的意思。
  ——不要做出那种失望的样子,我已经全部都听到了啊。进藤看着童年的青梅竹马没好气地想,眼神却很温柔。
  “塔矢君……真的不会嫌我唠叨吗?好惊讶哦,如果是阿光的话,早就丢下一句‘吵死了’一个人跑掉了。这么有耐心的男孩子我还从来都没见过……”
  进藤翻了翻眼睛——你倒是真的很了解我嘛,小明。我也搞不懂为什么塔矢忍得下去。
  塔矢抬起头,双手向后撑住护栏,浑身放松地看向前方。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然后斟词酌句地开口,“不会……其实,能够了解到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像一个烙印,一辈子的提醒自己,或者改变自己。
  重要,这样两个字,如有实体地落下,在进藤心里惊起了一些回应般的情绪。
  天地就像一瞬间静了下来。光线好像都落在了塔矢的眼睛里。
  进藤和藤崎同时看向他,捕捉到一个轻轻皱着眉头的表情。刘海斜划过眼睛,让眉弓以下的阴影看上去很深。那双眼睛一闪,里面有一种异样的感情在波动。
  藤崎没有问为什么,她隐约感觉到了。
  进藤不用问为什么,因为他看懂了。
  本来没有让塔矢真的放在心上过的部分,被时间或死亡一过滤,仿佛就再也不同了。
  “塔矢,”他走到塔矢面前,低下头,直直看着那双眼睛,“已经过去的事情,你有什么好在意的……”此刻动人心魄的那双眼睛并不可能看向自己,但他还是深深望进去,好像这样就能留下自己的影子一样。
  “喂,我说真的,我为了围棋那么努力又不是为了你——恩,好吧,不全是为了你,至少还有一半是因为佐为那家伙啦!”
  他的头离塔矢的很近,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够贴上去,额头抵着额头,像两头互相支撑又互相较劲的小兽。
  但是那是怎么也走不近的距离。
  “我并不觉得你对我的实力失望有什么不对,虽然确实很可恶,可恶到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生气诶!但是……”
  ——是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佐为的事情,是我先欺骗你,是我强制性打断你追随佐为的脚步,是那时的我自己不够强。
  却有一句话先于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但是……那就是你会做的事情啊。”透明的双眼盯着对面放大的深色瞳孔,那双眼睛像是星空下的湖水一样,有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闪烁,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四散波动。
  “我追逐的,一直都是那样的你啊。”
  不会把自己的表情刻意藏起来的,努力到不顾一切的,因为这样的坦率而显得无比耀眼的塔矢亮。
  “喂……”进藤看着没有松开的眉心,声音像是挣脱不了笼子的鸟,在喧闹却擦身而过的世界找不到落脚处。
  “塔矢,你听到——”他声音低了下去,“你听不到吧。”
  正要习惯性地摆出一个自嘲的表情来提醒自己已经不存在于世间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跟自己的对上了。
  ——不,并不真的跟自己的对上,只是恰好望着这个方向出神而已吧。
  但那真的是……久违的、被注视的感觉。
  那些复杂的神色慢慢沉底,塔矢的眼睛又变得平静无波。近距离地看到这些情绪的变化,感觉就像是被自己的眼神抚平了一样。
  进藤忽然笑了,眉梢眼角前所未有的柔和。
  “呐,你听到了吧。”
  虽然没有一个人看到,但是这一瞬间的阳光从云头泄落后,是透过进藤的身影照在了塔矢身上。



七.

  
  为什么自己每次醒来,都会在塔矢的身边呢……
  进藤偶尔也会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他下巴顶着膝盖,两只眼睛眯着,一脸冥思苦想的样子。
  然后又呼出一口气,浑身放松地选择了放弃思考。
  这种没有方向可以定义的问题比围棋麻烦多了。
  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就像佐为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被他唤醒一样,这是冥冥之中被某人大手笔地写下的情节。于是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其实并不像地缚灵一类的东西,他并不是一定要待在塔矢身边才可以的。尽管每次都在他附近苏醒,但并不是说进藤就不可以选择自己走开。以前,佐为跟进藤,也拥有这样微妙的羁绊。
  ——佐为从来都不是被束缚在进藤身边的灵魂,只是他选择了跟阿光形影不离。
  回忆起那张听到不能下棋就气鼓鼓的脸,还有那句委屈万分的“臭阿光”,进藤的嘴角浮起一个温暖的笑容。好像自己也变成灵魂的状态以后,想到佐为的事情比以前释然了很多。
  角度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呢。
  说起来……自己又为什么选择跟着塔矢到处走呢……
  还没有仔细想过。估计也能归为“命运”一类的东西里面吧。
  进藤挠了挠额头,金色刘海在剧烈的风中静静地垂着,一丝一毫的飞扬都没有。此刻他正坐在一辆疾驰的大巴的车顶上。大巴行驶在一条没什么人烟的路上,四周有很多树,高空的风吹下来,拂过车身,树干不停地晃动,不时有仍然翠绿的叶子被摇落,又被风带向远方。
  不知不觉间,周遭流动的风景和稳稳抱膝坐在车顶上的进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间化为一股洪流,而他就是已经在洪流外的一粒小石头。
  “总觉得被这样的风吹到飞起会觉得很爽啊……”进藤换了个坐姿,懒洋洋半趴着地托着下巴。
  至于他为什么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辆大巴的顶上……
  ……算了,管他啦,说不定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反正确定塔矢在这附近就可以了。
  
  同一时刻,塔矢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臂靠在搁架边沿,托腮望着窗外出神。
  本来是打算看看随身带的棋谱的,但是车一驶出那个到处是巨大建筑物的人造城市,蔓延的绿色就让他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的书和笔记。
  车窗开着一条窄窄的缝,风涌进来吹乱了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了刀砍斧刻的一双眉毛。满目的凉意让塔矢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是去静冈海边的路上,年轻一辈的棋士发起了围棋合宿的活动,又不知道是哪一把星星之火燎了原,最后到达集合地点的人数多得有点夸张,差点让合租的大巴坐不下。层层叠叠的面孔里面,有一大半都不是职业棋士。塔矢略微辨认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认识,但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既视感,好像在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曾经那么几个熟悉的影子,擦身而过。但他向来都不会努力去思索这种部分,如果自己对一个人没印象,那多半是那个人的棋力没有强到值得他留下印象。
  比较让人意外的是,集合的身影中,塔矢看到了藤崎。
  “早上好,塔矢君!”对方元气满满地戴着顶遮阳帽、拖着行李箱对着自己挥手。
  “早,藤崎。”塔矢不掩惊讶的表情。
  “是我叫她一起来的啦,”和谷走过来跟塔矢打招呼,“去海边嘛,人多一点也很有趣。”他观察了一下塔矢的神色,毕竟塔矢喜静的习惯还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可能会一脸犹疑地表示自己还是不去了吧。
  现在他只是没有任何反应地站在一堆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中间。从很久以前开始,不管周围再怎样气氛热烈,塔矢好像总能独自挖开一块安静的空气置身于内。
  于是和谷没再解释什么,“我帮你把行李一起拿过去吧?那边有指定的位置。”
  “多谢,我自己来就好。”塔矢点了点头朝着示意的地方走过去。
  人差不多到齐的时候,之前嫌热的一群人终于开始陆陆续续上车。两人一组的座位,隔出很多意味不明的距离。
  塔矢是最早上去的人之一,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就开始翻棋谱。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微妙的目光追随过来。却没人跑来问一句“请问你旁边没人吧”然后坐在一起。
  一直到车里其他空位都被填满以后,才终于有人来到他旁边。那个人并没有询问就径自坐下了,塔矢正在专心地研究棋路,没有抬头,只是感觉到那个人挠了下头发的动作,以及他打开一罐汽水时散发的冰凉。
  和车上其他热络的攀谈声相比,他们这一组座位出奇的宁静。塔矢看着窗外任由自己放空,另一人垂着眼不知道是醒是睡。
  直到几个小时后到达海边旅馆,两人都没有交谈一句话,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下车的时候,塔矢走在最后,瞟到刚才坐在自己旁边的家伙在自己的正前方,有一个橘红色的后脑勺和一头很翘的自然卷发。这样的颜色,显眼不输于进藤那头金色的前发。
  塔矢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肘,对于自己最近越加频繁却平静地想起进藤这件事见怪不怪。
  那件事故后的半年,他都下意识不会去想这个名字,别人也会很默契地不提起。虽然看上去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平静地有点过了头,但是周围认识他们二人的人总会小心翼翼地觉得他很在意,最在意的部分不是进藤的死,而是进藤死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于是就连和谷这种和他没什么交情的人也有了观察他反应的习惯,堤防着一些实际并不存在的雷区。
  
  
  其实那只是个很平凡的电话,跟两人仿佛确认了友谊之后开出现的几百条通话记录没有什么不同,本以为也跟以后的几千条几万条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真的不会太在意这件事。如果进藤自己知道那将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通电话,他想通话的对象多半不会是自己。
  “喂,塔矢,是我。”
  “知道。”
  依稀记得,电话那一头天气恶劣,进藤的声音像是遇到强风的火焰一样忽强忽弱,雨水打在防水外套上的声音像是一拳拳重击,很夸张。
  “我打电话是因为——”
  “知道。”
  “诶!?我还没说完耶!”
  “你每次下完棋离开我家的十分钟之内都必定会打一通电话过来,不是‘糟糕我的书包忘记拿了’就是‘帮我看看我的手表是不是落在了你家’……连猜测都不需要。”
  “嘿嘿……”笑声有点尴尬,“这是我专心致志的表现!”
  “随便你怎么说。落下的棋谱我会帮你带到棋院。”
  “那谢啦!”声音在一片噪音中显得有点闷,却又分外爽朗。“明天我没有安排,下一场重要的棋局是在后天——”
  “我知道,后天下午两点,本因坊循环赛最后一场。”
  “你还记得真清楚诶!”
  “记得清楚的不光是我,所有的人都会在那天看着你,所以你最好不要丢脸。”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进藤低低的笑声,在风雨之中显得有点模糊,又温暖异常。“……放心吧,不会给你指着我鼻子骂的机会。”
  少年的声音不像当初那样稚嫩,却依然清亮。
  “你知道就好。”
  虽然没有真切的听到,但是进藤下意识觉得塔矢在那边笑了一下。
  “不过,塔矢,你明天有手合吧,我看了安排表,是对仓田王座的。”
  “恩。你明天会来棋院?”塔矢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收拾刚刚和进藤一起喝过的两只茶杯,其中一只剩下了大半的水,尚有余温。
  “我会去看你的对弈,然后结束以后一起去棋会所复盘吧!再一起下几局……总觉得好久都没去了。”
  “可以。”
  “那你记得带上我落下的书啊!”
  “我又不像你,记忆力几乎就是个摆设。”
  “喂!你知不知道这样说很刻薄诶!笨蛋塔矢!”
  “竟然被笨蛋说成笨蛋,这种感觉还真是又挫败又屈辱。”塔矢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进藤用过的茶杯。他并不知道,此刻灯光下自己的表情十分柔和,那是一个真正的微笑。
  塔矢发自真心微笑的时候一般都不自知。
  如果能意识到…也许就会辨析出,这是在表达“快乐”吧。
  “你说什么!冰山脸毒舌塔矢……!”进藤在那边嚷嚷起来,想要继续又显得中气不足,毕竟一边在雨中骑车一边打电话挺辛苦的。“算了,我不跟你这个家伙计较。”嚷完以后却不自觉地笑起来,嘴角扬成一个高高的弧度。差一点就想笑出声音。真是的,不管过多久好像都会这样陷入这种没有营养的争吵……怪不得市河小姐总是说在她眼中他们永远都是小学生。
  “不跟你计较的分明一直都是我。”塔矢冷冷地回答,眉眼却温和地舒展。
  那一刻,电话边的两个人都在笑,只是不知道对方脸上的表情是同一个味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笑。
  “谁理你……啊,总之就先这样了!我可是在骑车诶!这个姿势打电话真是超级累人……好了,那明天见!”
  说完并没有等塔矢回一句“再见”就挂断了,因为身后冲来一辆车,他迅速把手机扔进衣兜,险险转动把手避开。
  电话另一头,塔矢本来还想教训进藤一句“风雨交加的晚上边骑车边打电话你是嫌命太长么”,但是既然已经说了“再见”切成一段忙音,他便放下了电话专心收拾厨房去了。
  下次见到再提醒吧。


八.

  ——“下次”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奢侈到不存在的词语。
  塔矢回忆不起来得知那件事后自己的反应,当时的情景好像在记忆里变成了一片的空缺,缺失的一环。是谁告诉他的,他也完全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几天以后参加完葬礼,莫名其妙觉得很累。这样的累让人形容不上来,像一种精神上的脱水,甚至连“累”本身都有点感觉不到。
  一回家就睡着了,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事后却回忆不起来任何的情节。
  再次醒来是在三天后的医院里,身旁守着一脸担忧的明子和依然镇定的行洋。
  “亮,你……”明子的眼睛通红,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三天不眠。
  塔矢伸手握住她的手,抬眼和父亲默默地对视。那是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
  片刻,父亲冷峻的眉梢松懈下来,一手放在了明子肩上。
  “他没事。”
  “我没事。”
  几乎是同一时间,父子两人一起开口。
  明子点点头,对着塔矢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再也承受不住疲惫,倚在床边睡着了。塔矢自己也再次合上了双眼。行洋就在一旁这样无声地守着他们,直到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回家。
  那之后,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塔矢仍然像以往一样冷淡又礼貌地待人接物,眼里只有十九路纵横的棋盘和围追截堵的黑白棋子。棋力也没有受到影响,唯一的不同便是攻击比以前更加凌厉,让人招架不住。
  进藤最后一个通话对象是塔矢的事情,以及他原因不明昏睡三天的事情都在棋院里传开了。但塔矢始终都没有解释什么。
  说不清楚原因的事情,没什么好解释的。
  于是也没有人会不识趣地提起,只有身后偶尔会传来一些低低的叹息。
  ——除了绪方和桑原。这两个人相看两厌,但是在很多事情上却默契得惊人。
  “三年之内你都不能成为我的威胁了,亮,”绪方漫不经心地玩着打火机,“你最重要的磨刀石不在了。”
  桑原则是在一次棋会后单独堵住了他,打量了一下,歪着头开口,“状态保持得很不错,可惜暂时杀不到老夫眼前来了……嘿嘿嘿,别人可能不懂,你自己也未必懂,老夫可是心里明白的很…”他背着手转身离去,“塔矢小子,你失去的,是半边翅膀啊。”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对绪方,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对桑原,很正式地冲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鞠了一躬,平静地说“我不会辜负前辈们一直以来的期望”。
  其实,那样的话语应该是很伤人的。如果是以前的塔矢,至少会对此感到恼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塔矢亮”这个名字总是会跟“进藤光”联系在一起,人们提到其中一个人,就会下意识地说起另一位,就好像这二人就应该互相衡量,对战,再不停接近下一个高峰。
  但是没有人知道,一开始,塔矢有点讨厌别人总是这么做。不光是不喜欢自己的能力仿佛需要被进藤证明这种感觉,还因为不喜欢联想起来那句“因为进藤,你改变了很多呢”。
  这句话曾被母亲、绪方、市河小姐乃至寡言的父亲在不同的情况下说出口。汇集在一起的言论,仿佛就成了事实。
  塔矢一直都是个独立的人,又由于从小生活在父亲强大的光环下,令他越加抗拒依附于任何一个名字。“因为某人而改变”,是一个遥远的概念。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因为进藤改变,只是那个人的出现最大程度地激发了他而已。无论什么时候,他所追逐的都并不是进藤,自始至终都只是神乎其技的最高境界。
  听到这样的评价,会感觉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世界,被迫分了一半给进藤,一半沉静的海水,变成了火焰。
  ——直到慢慢习惯。习惯这种冰冷又激烈的心境,习惯这样互相守望又征战的方式,习惯两个名字被众人提起时某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所以即使是因为进藤的离开而被那样难堪地断言,也并没有激起他什么情绪。
  ——事实上,从三天的沉睡醒来后,好像很难有什么事情再能激起他的情绪了。
  自己应该愤怒或者伤心的时刻,却变得像个第三者一样,不动声色地自我观察。然后得出结论,向前走。
  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平静又笃定的念头——继续走下去,要走得比以前更快,更专注。
  不知道那算不算所谓的“忽然成熟起来”。
  仿佛踏入了一片黑漆漆的荒原,或者彻底沉入海底。
  
  
  到达合租的旅馆时,正是下午三点,太阳毒辣辣地照射着一切,所有的人都一脸受不了地跳下车,一边扇风一边喝水,然后中气十足地开始大声抱怨,或嬉笑或怒骂。
  一片吵吵嚷嚷中,塔矢又是意料之中地一个人待着,找出自己的行李,然后靠着树干乘凉。
  正把一瓶冰水往自己脑袋上浇的和谷,无意间透过流过眼睛的水捕捉到了塔矢的身影。
  水的那一边,背抵着树侧头望着远方的塔矢,好像跟树影融为了一体。
  和谷挠了挠脸颊,放下水瓶。总觉得自己作为这次活动的发起人,无论怎么样都应该照顾一下不合群的人……要不然会于心不安吧。叹了口气,想着等一下分房间的时候自己主动选择跟塔矢一起住好了
  “但是这样不就搞得这五天像修炼了一样么……明明是出来玩的啊。”有点烦恼地自言自语。
  结果和谷并没有真的得到继续烦恼下去的机会。
  站在旅店的大厅分房间的时候,一群人自然而然和自己相识的或是看上去亲切的人自由组合,人们穿梭的影子就像水缸里的鱼。
  进藤亦步亦趋地跟在塔矢身边,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选择被分剩下的房间和同伴的样子,有点为他打抱不平的冲动。
  虽然塔矢自己肯定不会在意,从容处之,但是怎么看都有种小学生分组活动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被留下的寂寞感。
  他不满地对着人群说着他们听不到的话,“喂,我说,这个家伙其实很好相处的,而且没有任何不良的作息习惯哦!”
  他转头又看着塔矢的侧脸,以前这种场合一向是他们两个人一起住。不知道此时一个人的塔矢有没有……想起自己。
  和谷站在另一头,犹豫着要不要打断正在跟他聊晚上对弈计划的伊角,说自己打算大发慈悲照顾一下一个人的塔矢……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的房间都定了下来,一个人站着的除了塔矢,还有另一个橙色头发的家伙。
  和谷觉得自己不认识……好像是自己邀请了藤崎以后,藤崎又邀请来的朋友。
  那一边,进藤看着散去的人群背后露出的那个橙色头发的身影,眼睛一下瞪大。“……三谷!?”
  仿佛注意到了进藤没有实体的视线,正要往外走的三谷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眼睛落在了进藤所在的位置。那一瞬间进藤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被三谷看到了一样。
  但是下一秒三谷的视线就移向了塔矢,然后拖着箱子走了过来。
  “喂,不介意我跟你一个房间吧?”
  塔矢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漠然的人,心里确定了他是“也许见过但是完全没留下印象的人”中的一员,只是这个发色很熟悉,应该是大巴上坐在自己旁边的人吧…
  很多人都因为塔矢良好的家教跟生活环境误以为他是个很挑剔的人,殊不知,在围棋以外的事情上他一向都很无所谓。不能跟进藤一个房间一起下棋的话……其实,跟谁都无所谓。
  塔矢压下想到的那个名字,对三谷点点头,“好啊。”
  
  进藤就这样怀着很微妙很诡异的心情跟着二人一起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看着两个人在下午明亮的光线中自顾自地收拾。
  塔矢和三谷都不是多言的类型,进藤觉得说不定他们就这样一整天待在一个房间里都不会说一句话。
  他盘着腿选了张床坐上去,望着甚至都没用余光瞟一下塔矢的三谷,觉得有点好笑。这家伙多半是小明邀请来的。不过是隔了两年,再见却恍如隔世。
  ……也许这已经算是隔世啦。
  这家伙看上去,也变了不少。
  如果是以前的三谷,多半还会斜睨着塔矢丢一句“哼”吧。他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因为对方实力很高就顾忌着不表达不满。不知道现在,为了追逐塔矢选择当院生而退出围棋部的那件事还有没有让他放在心上。
  毕竟,在突然去世之前的日子,偶尔遇到了三谷,对方还是在坚持不懈地给自己摆臭脸。
  “啧,你当上职业棋士也有一年了吧?”
  有一次,他在拉面店遇到了在那里打工的三谷。三谷把一碗豚骨拉面重重放在桌上,一只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样问。
  “是有一年啦,现在已经已经打进了本因坊循环赛了哦!恩,我开动了!对了……喂喂,等一下三谷,那种好像很不屑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进藤一边呼噜呼噜地吃一边呼噜呼噜地说。
  三谷一脸嫌恶地看着他下巴上的汤汁,“就是不屑的意思啊。职业棋士又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你追逐的塔矢,不是现在仍然没有正眼看过你么。”
  进藤正在吃面的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拉面店半透明的蒸汽缭绕,三谷的表情一片模糊。
  “我一直在想……”三谷再次开口,看上去对刚才的话感到有点不情愿的后悔,“进藤你为什么会对围棋,对塔矢亮这么执着?”
  “……诶?”
  “围棋是很奇妙的存在,独立于世界而存在,懂它的会明白它的价值,但即使对它的认知只停留在知道名字这种程度上的人,也可以渡过精彩的一辈子。你明明是那种看上去很坐不住又不喜欢动脑子的类型,仅仅是因为曾经被看扁过,居然就选择了这样…寂寞的世界,还展现出了…”三谷皱了下眉,仿佛是很艰难地吐出后半句,“…令人难以置信的实力。”
  “三谷,你……”
  “喂,我不是在赞扬你,不要搞错了。”三谷一脸很不习惯的表情,“我只是实话实话说罢了……算了,这种奇怪的问题也没必要回答。反正你选都选了。”
  进藤咧开嘴角,“想不到能从三谷嘴里够听到这么温柔的话啊!”
  “闭嘴。我真正想说的是,努力了半天,你还是比不上塔矢亮,也没办法让他放在眼里。”
  进藤嘴角慢慢展平,垂下眼,“恩。我知道啊。你说的的确是实话。”他拿起筷子,似乎要继续挑起面吃,中途却换了手势,指着自己,“一直以来,塔矢留给我的都是背影,从遥不可及,到触手可及……我不是说现在啦!但是我会走到他前面去,让他不用转身也可以看见我。”
  三谷看着进藤,“你对他的执着到了让我觉得不可理喻的程度。”
  “……”进藤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那种事情我解释不清楚,但是我们12岁就认识了……说起来还是我一开始给了他很大的刺激呢。恩,不对,那不是我……算了,很难解释。反正,我欠他一盘棋。”
  那个时候,三谷看到了仿佛不属于进藤的神情落在了他脸上,徐徐展开,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少年,分外陌生。
  那是某种坚不可摧的怀念,不可言说的苦涩,还有一往无前赴约的决心。
  “我欠塔矢一盘能带给他震撼的棋。”
  “也许一辈子都不能还给他约定的那一盘……但是……”
  时间就像一瞬间暗示性地错位,三谷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跟海王对上的围棋赛,被塔矢一脸失望丢下的进藤的身影。
  那个呆呆坐在那里满脸后悔和不甘的少年,和坐在拉面店蒸腾水汽中的身影是如此相像,但他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但是,作为补偿,我会和他下很多很多盘棋,让他认清自己,也认清我的棋。”
  那一瞬间,尽管他的面容在热气中显得模糊又柔和,眼神却清晰地直透而出,闪烁着无法遮挡的光芒。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像另一只执棋千年的手。
  “……然后,一起向着神乎其技前进。”
  三谷看着进藤的眼睛,不自觉沉默一会。“你还真是狂妄。”
  “恩啊…我知道,”进藤笑着回望,“经常有人这么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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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我是不是过于喜欢三谷了....
有种强行拉郎的感觉(!?
不过...反正三谷和亮的拉郎图也不是没画过.....

总之,暂、暂时没有了。


姑且算是【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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