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去夕阳之国啊。

 

狄俄尼索斯之夜

2013.9.27

 

 

   9月7日的深夜,风尘仆仆到达贝桑松。这个城市给我的第一个巨大的惊喜,就是音乐节。

   每一年的九月,这里都是法国乃至世界音乐盛会的中心,以古典为主的旋律响彻30天中几乎每一个夜晚,甚至某些白昼。

   街上到处都挂着音乐节的宣传横幅,很多橱窗也摆着音乐节目的小册子,但是我一直没有看到“orchestre ”这个词,因此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流行音乐之类。第一个星期六提着相机在市区里走,忽然被一个小广场上悠扬的音乐声吸引了,就好奇地跑过去看。绿树映掩,一个宽阔的亭子出现在眼前,我看到很多小小的少年少女抱着大大的铜管乐器,穿着黑白相间的正装,密密匝匝地坐着,吹得腮帮红红,汗珠晶莹。他们一起吹出一个响亮的高音,头顶一大群鸽子飞过,那一瞬间我忽然震动得差点把相机掉在地上。

   那一天,少年乐团在街头的亭子里演奏了众多曲目,大部分都是欢快而富有节奏感的爵士乐,亭子下面站了许许多多的人,有同我一样过路的年轻人,有许多带着孩子的父母,还有许多着装优雅头发雪白的老人。间歇响起的掌声中,我再一次注意到了音乐节的横幅,才反应过来——orchestre这个词,指的正是管弦乐团啊!环顾着四周专注的面庞,第一次那么深切地意识到,我真的站到了欧洲的土地上。有被音乐惊起的鸽群和被音乐点亮的眼睛,这是古典音乐的故土。

   想起音乐节开幕的那个晚上,学校给学生提供了免费位置,我却没去看。去找了个音乐节目的册子翻了翻,肠子都悔青了……开幕式按惯例由贝桑松乐团演奏,每一年的选曲都是一大亮点。而今年竟然是John Williams《星球大战》的配乐……!从初中就开始因为《哈利波特》的电影原声而关注Williams……我竟然错过了这种现场,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了。

   那天之后,自从知道音乐节的大部分曲目都是古典音乐范畴,我就像个傻瓜一样天天跑去各个售票中心询问场次和票价,然后在学校到处寻找愿意一起去的同伴。意料之中的…基本上没有任何同学对此感兴趣。很遗憾,世界上永远不缺美食当前却缺失味蕾的人吧。

   几乎每一个场次的学生票价都是12欧左右,便宜与否我不好判断,但是在中国大陆以这个价钱连市级交响乐团的三等席都买不到。

   去的第一场音乐会是大提琴独奏,主要演奏了巴赫的13个大提琴独奏曲和我个人完全不能欣赏的巴托克型的现代音乐。演奏厅是一个类似于18世纪法院的地方,叫palais de justice,天花板上镶嵌着仰视角度绘制的圣经题材的油画。大提琴的旋律清冷无比,感觉周围的人潮都退了去,室内的颜色好像古代的修道院一样剥离了人的气息,到处都是古旧而深沉的暮色。

   这是场令人感动的音乐晚宴,但是并非震撼。

   第一次震撼来自于前天晚上的无伴奏合唱。非现场演奏的音乐都像是画饼充饥——虽然我也一直画饼充饥得非常满足愉快,只是触手可及的饼一出现就会兴奋到让脑子整个都停工。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教堂更适合上演合唱的地方了。仿佛蜡烛一样柔和的光线灌满整个高阔的空间,彩色玻璃窗光色朦胧,侧厅的天使和使徒大理石雕像沉默伫立,高高的香烛侍立在十字架两侧……穿着黑色正装的歌者们站在台上,歌喉仿佛有形的窗户,甫一打开,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芒就穿透进来。他们的歌声像海潮一样,汹涌又细腻无比,一首歌下来我感到头晕目眩,就像被卷了进去,但是心里又感到剔透柔软,似乎被歌声洗了一遍。从第二首曲目开始,指挥让歌者们围绕着教堂分六个方向站着,于是歌声真正的此起彼伏起来,织成了细密的网,铺天盖地。视线绕着高大的石柱,仿佛能看到声音变成了实质如水流动,忽然十字架后面一尊半跪低头祈祷的天使雕像引入眼帘,我整个人几乎颤抖起来。一曲终了,我发现自己手臂上全是没有消退的鸡皮疙瘩。真的是乘着飘渺的仙音,偷偷瞥到了神的领域呢。

   合唱完毕之后,老毛病又犯了,差点像以前听了音乐会一样兴奋得踩着街道到处乱跑。

   但这仍比不上今天的震撼。

   果然音乐中最让人目眩神迷、移不开视线的是交响乐。

   其实我不太相信真的有人能对交响乐无动于衷——我是说现场的交响乐。自从第一次听过现场的交响乐以后,我就明白了古典音乐这个类别,现场和唱片的区别之大甚至超越摇滚,哪怕那只是一次川音交响乐团演奏的乱七八糟的贝多芬三交——那真是完全拒绝不了的,扑面而来的巨大精神浪潮。所以我非常想怂恿所有总是说自己听古典乐会睡着的同龄人,能去尝试一次现场。人们之前对古典乐的概念、认知和感觉都将被颠覆。

   对我来说世界上各种音乐几乎都可以当做背景音乐来使用,流行、摇滚、爵士、原声,包括我钟爱的合唱…但是古典音乐不行。大一的时候无比沉迷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协和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尝试着拿来当画画的背景音乐,但每次都是傻坐着听了一遍又一遍,纸上却拖不出一根线。它们像一个跳动的乒乓球吸引一只猫那样,抓住了我全部的感知力,让我根本无暇来做其他的。太细腻太深邃太变化多端,汹涌的感情和意识令人目不暇接,每一小节的音律都是一个让人迷失的角落。

   虽然小时候学过将近六年钢琴,初二开始陷入对合唱和电影音乐的热爱,但是开始听古典乐却是高三以后的事。那之后再一次翻开五线谱,总有一种神秘的震撼。这些豆芽菜一样,被童年的我憎恨又被成长期的我漠视的音符,是多么了不起的扑蝶网,人类就这样用墨水和纸张,捕捉到细微颤动如蝉翼,波澜壮阔如海啸音乐。文字绘画也是淋漓尽致的表达方式,但是音乐……我始终相信,最能让灵魂从深处颤抖起来的,只能是音乐。不需要知识,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经验,只要有耳朵,它就能掌握你的心跳。

   音乐,真的是有限的世界和无限的世界之间,血淋淋的脐带呢。

   今天晚上,是我在这里听的第一场交响乐。其实在国内的时候听的现场室内乐更多,大部分都是三四个乐器的小型演奏,真正的交响级别的大型演奏只接触过三次左右。据说国内交响乐团的铜管部普遍的差…那么川音本校乐团的铜管部简直是个无法形容的悲剧。

    即使是这样,有着各种连外行都能形容出来的不足,有着一到高潮就乱成一团的音色……还有着毫无素质可言的现场大声说话的观众跟忽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但每一次乐毕都能让我心跳仿佛两倍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又疲惫地回味一整夜。

   所以可想而知今天晚上对我的震撼空前到什么程度。

   演奏的甚至不是贝桑松乐团,而是里昂交响乐团——除了巴黎乐团之外最榜上有名的国家乐团。演奏的曲目是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和德沃夏克第七交响。看到节目单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要飞起来了。

   指挥棒落下的一瞬间,我的耳朵后面就麻了。管弦的乐声海水一样冲刷过来,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让人动弹不得。因为坐在楼上靠近舞台的位置,所以距离我最近的第一小提琴和第二小提琴组的动作一览无余。每个拿着乐器的人自己几乎都变成了一把敏感无比的乐器,好像昆虫颤抖着摩擦着触须和双翅。琴弓舞动密集如雨,上下起伏中,无数看不见的鸟振翅飞扑,若有实质地发着光。当人们摆动着身躯,仿佛置身于真正的海浪一样的时候,音乐变成了一头巨大的兽,在每一根琴弦和每一根铜管织出的网中挣扎。

   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想象,这么复杂和细密入微的乐章,却演奏得利落又丰富。也是第一次发现演奏上佳的铜管部声音是那么优美。达到高音的时候,铜管和弦乐一起响彻大厅,听不到一个紊乱或粗糙的音符,几十个人爆发出同一种频率的精神力,汇成一浪。这种时候,会觉得,人类真伟大……被音乐吻过的人们真伟大。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现场的钢协,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所谓的“乐器之王”的力量。钢琴的乐声被数十件乐器的音色捧在中心,或强或弱,鲜明得就像自成一个乐团。感觉到奏者强烈融入的情绪,忽然想起这是贝多芬在1800年左右写的曲子,具体哪年并不清楚,但是那时候的他已经开始受到了听力下降和耳鸣的折磨。所以……这是一个在失去听觉的人写出来的音乐啊。

忽然又止不住地想要颤抖。在这么激昂的乐声中,那个人的故事变得纤毫毕现起来,变成了可以被我感知到的现实,而不是单纯书上的一则伟人故事。

贝多芬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士,痛苦的嘶吼或者虔诚的快乐,还有浓烈的爱,都强烈到让人没有拒绝只有承受的余地。他温柔起来的时候堪比天生就是诗人的莫扎特,细腻到让人想不起来他曾是写出那种浴血之音的狂徒,柔软如初生婴儿的额发——但即使那样,那却是一个战士血迹斑斑的胸甲或头盔上,对美好事物的投影啊。即使蹲下来亲吻一朵花,他仍然是那个刀剑从不离手的战士。他的痛苦就是他的剑。他用他的的生命别无选择地对音乐献祭。

    我不懂专业的乐理知识,完全没办法从乐曲结构之类的方面去分析他的创作有多惊人。我只感觉到,任何一首即使形式上比他的乐曲更激昂和复杂的交响乐,都无法比拟他的音乐里面那种巨大的精神洪流。

柴可夫斯基像一汪融化月光的水,贝多芬就是永不熄灭的,奇迹一样的火。从童年就开始痛苦的经历,被暴虐的父亲为了荣华富贵强迫着学琴,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个人怎么会对音乐有那样强烈和热切的倾诉欲。在他失去听力到只能写字与人进行日常交流的时候,又是怎么样敏锐地模拟出音乐的每一丝颤动,摸索着继续写出曲目。那是一个已经沉入黑暗中的圣徒,对光明炽热的描绘啊。他写的曲子讲的甚至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人类。过去的现在的,也许还有未来的,从心底不断发出的叩问、嘶喊、大笑、眼泪和怒骂。

因为我妈太挚爱贝多芬这种莫名其妙的因素,我一直不是很喜欢他。但现在感觉这根本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就像古典音乐本身一样,它存在,就会持续不断地叩响人的魂魄。还有人心存在的地方,他的音乐就消失不了。

整首钢协一共三个乐章,持续了36分钟左右,这期间一直秉着呼吸大气都出不了,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一直落不了地,持续地被带动着飞奔。所以听完以后我感觉精疲力尽,甚至没有精力再去好好感受和消化掉德沃夏克的七交。

单独来讲我其实十分喜欢七交,放在平时也能让我半天回不了神,但是任何人的曲目跟贝多芬的放在一起都会有失色的危险。

音乐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尽管不是第一次听现场,但还是难以想象,这真的是人类演奏出来的声音。

掌声响起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熟识的那个世界,有形体的世界。

走到外面,夜风也没能缓解那种缺氧到略微窒息的感觉。坐在公交站,感觉血管里面有一个喝醉的灵魂还在不断狂奔。街上不断有一些年轻人放着很大声的音响开车经过,酒精和烟草的气味暗暗流动过来,路灯映出夜晚兴奋的脸庞。

但我想也许我才是更加狂热的那一个?

古典音乐和文化其实早就完了。绘画也完了。人类奇迹倍出的年代早已坠入时间深处,即使是底蕴深厚的欧洲大地,也不过剩下那些辉煌时光的暗影而已。也许这里还充盈着曾经的情调,却仍在渐渐失去曾经让整个世界为之失神的文化。

但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让我能够窥到一点点昔日的影子,哪怕只是骸骨一具,零星边角,就够了。

——这才是我奔赴这片土地的原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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