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去夕阳之国啊。

 

狗的故事

从前,在一个遥远的村庄有一座破旧的尖顶小房子,里面住着一个盲眼的小男孩。

寒冬夺去了他的家人,疾病带走了他的朋友,贫穷拿去了他剩下的所有,只有一条狗和他相依为命。

小男孩拿不出什么东西喂养他的狗,狗总是去荒凉的树林里自己找吃的。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它总是能找到方法养活自己。

当小男孩沉默地揉着狗的头顶,狗的心就快乐地跳动。当小男孩用苍白的双手抱着狗取暖,狗就别无所求。它显得那样温顺、赤诚,就像所有其他的那些有主人的狗一样。它从不缺少什么东西,正如它也不害怕什么东西。

人们都说狗有一颗鲜红的心脏,世界上仅剩的忠诚都在里面了——“它把它的主人保护得多好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男孩和狗都慢慢长大了。现在我们应该称他男孩,或者少年了。

生活却没有什么好的改变。贫穷和严寒并没有离开,战争又来了。每一个村人都被它的脚步声从深夜中惊醒,瑟瑟发抖,那脚步声听上去有时候像炮弹,有时候像嘶吼,有时候却是能割破喉咙压断骨头的寂静。

人们胡乱地逃亡,像狂风中的鸟一样,一会儿被刮到这里,一会儿又被流放到那里。只有一群像少年一样没有去处的人,别无选择地留在村子里。

狗的鼻子可以分辨硫磺、鲜血、坟冢,却嗅不到死亡和恐惧。它一直守在它的主人前面,尽管它所做的不过是对着一切可疑的事物大声吠叫。少年依然像过去一样待在尖顶小屋里,偶尔安抚性地摸摸狗的脖子。

寒冬、疾病、贫穷和战争并没有让他们的生活有太多的改变,也没有让他们彼此分离。如果亲爱的上帝允许,也许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只是人间的王,撒旦,并不乐意。他不喜欢忠诚又鲜红的心脏——应该说这种红色总会让他想起伊甸园里面跟果子有关的诡计和最终的失败。不过同时这又给了他一些灵感。撒旦总能找出一些比寒冬、疾病、贫穷和战争更有效的东西,因为他太聪明,甚至达到了聪明的尽头。

“没有什么比意识到自我更可怕的,等着瞧吧。”撒旦笑着说。

于是撒旦的使者去偷了一些上帝的泉水,丢在狗觅食的树林里。那泉水像那耳喀索斯曾望见的那样清澈诱人。

有一天晚上,狗在树林里啃了一些焦黑的骨头,看到泉水就高兴地跑去喝了。

等它尽情地喝完,抬起头时看到泉水里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面孔肮脏的青年。它惊骇万分地吠叫,听到的却是人类的嗓音。

一瞬间,旧的世界爆炸殆尽,新的世界升起了。当然,这一切发生在它的脑海里,不过那几秒的变化可以跟当初毁灭世界的大洪水相提并论。

在月光下,狗就这样变成了人。

夜晚清新的空气,蜷缩的野花的气味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月亮从未像此刻这样美。一切它不曾需要的东西忽然有了意义。它想起尖顶小屋,发现它破旧的门是那样可爱,还有坐在屋里一声不响的少年,闭着的眼睛显得那样温柔。尽管它从未学过读写,但是一个呼之欲出的词就那样出现了,神秘得像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来,又要去到哪里。当它意识到它全心全意的忠诚,那些忠诚就颤颤巍巍地变成了爱。

变成青年的狗捂着心口弯下腰,他的心脏从未像现在这样沉重,这样柔软,这样鲜红欲滴。它的眼眶里装满了眼泪。

这就是人类的心吗,人类的心和狗的心是多么不一样啊。

暗处的撒旦只是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

于是紧接着,从远处传来炸弹的轰鸣,战争低沉的咆哮,混合着什么崩塌的声音和尖叫声。隐隐还有大火,零星爆炸的火花像星星一样耀眼。

比火花更耀眼的是恐惧。空前清晰的恐惧在那颗心脏上点燃了,慢慢地煎熬。狗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心脏不知不觉重到它承受不住。眼泪没有流出来就被蒸干了。鲜红一点点褪去,现在躺在它胸腔里的是一颗铅心脏,冰冷,沉重,里面只剩下它自己的影子。不,还剩下一点点感情,奇妙地和坚硬的心脏融合。

这才像挣扎着生活的人类之心,也许还比他们的心更像人类一点。

“为什么不把感情都烧光?”

“那只残影,没有它就少了许多痛苦——那样岂不是很无聊。”撒旦说。

狗跌跌撞撞地往尖顶小屋跑去。门里,它的主人一脸疑惑地听着来者的脚步声,那和以往狗爪子踏着泥土的柔和声音不一样。

“是谁在外面?”少年说,“不管是谁,请你先进来吧。这里可以暂时避开战争的轰鸣。”

狗喘着气没有回答。它看到它的主人有一颗和他不一样的心脏,透明、隐蔽,甚至躲过了撒旦的勘察。

少年转过头朝着门的方向,“请问,来的路上,你看见我的狗了吗?”他轻轻问,“炸弹的声音一定让它受惊了,可惜我没办法出去保护它。”

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狗的心仿佛烫到一样抖动起来。它不敢看少年的脸,哀鸣一声,转过身逃走了。

狗一路奔跑,跑过觅食的树林,远远跑出了它所熟悉的边界。直到黎明到来,太阳的第一缕光线照到它身上,它又变回了一只狗,四只脚掌踏实地踩在大地上。

“可惜,”撒旦瘪了瘪嘴,“这个诅咒只有在夜晚才生效。”说完他就去睡了。

狗混沌而疲倦的心跳动着,本能一路领着它往回走,直到回到少年身边。少年什么也没问,只是一如既往地摸了摸它的头。

那之后,每一天晚上狗都会变成人,人类孱弱的两条腿带着它逃离尖顶的小屋。白天,它又变回狗,强壮的四条腿带它一路跑回家。

有时候,狗甚至会跑掉一整个星期,然后才蹒跚着出现,又脏又乱的毛上结满了痛苦。少年始终平静地等它回来。当狗不在,他不能抱着它取暖的时候,他就会试图找一些报纸裹在身上御寒。

如果日子能继续这样过下去,那就能说世界的主宰对这个世界毕竟是仁慈的……不过在那之前,也许穷人们会首先对这个答案说不。

有一天夜里,战争比以前更加邻近这里,虽然并没有大火直接烧到村庄来,但是征兵队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了。一队看不清脸的人们握着刀枪,拉走他们在路上看到的每一个男人。“为主义献身的时候到了!”他们总是这么说,不过从来也没有人搞懂到底什么是主义,或者是什么主义。那个时候,他们恰好遇上了变成人类的狗,就打算把他抓起来扔到一个全是无精打采小伙子的队伍里。

在这之前,狗还以为没有任何恐惧能超越第一次做为人类听到爆炸看到大火的那一次了。好几只手抓住它的胳膊,让它抖得十分厉害,那些看不清表情的脸就像死去的人一样麻木,一样冰冷。现在他们要把它带走,彻底深入人类的生活和人类的厮杀。它会像随便什么人一样失去一条胳膊一条腿,有时是一只眼睛,蛆虫长在腐烂的伤口,饿极了的老鼠也出来撕咬他的血肉。它要去杀死许多人,并且清楚地意识到它杀了许多人,还会记住它们。那些被杀的人里将拥有一种和临死的动物不一样的眼神,不是臣服,而是哀求。它会忘了自己曾是一条狗,曾守着一个尖顶小屋子。它得用它所恐惧的火去烧更多的尖顶小屋子,直到有一天被随便什么敌人推到大火里烧死。

狗确实不能更恐惧了。它一瞬间枯槁得仿佛老人,弄得征兵的人们嚷嚷起来,说得把它扔到老年队伍里去。

汗水浸透了狗的脸。它惨白着脸大叫起来:“不要让我去!不要让我去!求求你们!”不过征兵队的人早已习惯这一套了,他们毫无感觉地把它拖了起来。狗用尽所有力量挣扎着:“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不要让我去!”人们嗤笑起来,觉得这个青年大概是吓到错乱了。但是紧接着他们错愕地看到狗扭断了自己的两只脚踝,快得他们无法看清它是怎么做到的。

“这下我去不了啦!”狗瞪着空洞的眼睛大喊。

“去你的!听着,只有战争才是最公平的,在战争面前穷人和富人都害怕,这就是为什么你值得为此献身!而且这年头不在军队里你甚至找不到一点吃的……”征兵的人回答,“算了,把这个懦夫扔到后勤队去!”

狗眨了眨眼,它已经没有力气了,那些人的手扯着它的手臂拖到了队伍里。“不……”这时它声音嘶哑地再次开口了,“让他去……让他去!”

人们纷纷问道是哪个他。刚才他们翻遍了村子,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每一个对战争有用的人。

“……村庄最远处的树林边缘有一座尖顶小屋,里面住着的那位才是你们需要的。”

“他年轻吗?他很强吗?”

“你们找不到比他更坚强的人了,请相信我……”

“好吧,我敢肯定比这个废物强。”

征兵队吐了一口痰在狗身上,离开了。

狗虚弱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像真的被大火烧过。铅造的心脏愈发重了,差点滚到它的肚子里。那里面荒凉得好像天地出现以前一样。

连撒旦颇有趣味留下的爱的残影都消失了。

夜晚过去,太阳重新升起了。这一次,狗没有重新变回狗。

村里仅剩的老人们找到它的时候,它仍然伏着,每一根骨头都变成了铅,五脏六腑里都烧着火。人们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人类的碎渣。

“我们看到了,我们一直在看——你怎样从一条畜生变成人,不,应该说怎样从一条狗变成了畜生。”一个老人喊道,“你对你的主人做了什么?难道那不该是你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吗?难道那不是你所爱的人吗?”

他们拿石头扔它,直到它爬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撒旦看着狗若有所思,“我收割了甚于以往的痛苦,它甚至加深了我的诅咒,那很好,不过我原本并没料到效果会如此惊人。”那之后撒旦就经常一点残影也不留地毁掉人类的爱,不过这是后话了。

狗一直都没再变回狗,太阳带来焦渴,月亮带来寒意,却没法叫醒它。谁也不知道它是活着还是死了。

直到有一天,上帝的使者对它怒吼,它才醒来。使者治好了它每一根断掉的骨头,却没法把它们从铅变回来。

“去找他,去找你的主人吧!直到地狱的尽头,也要找到他!除非你想永远做一个人!”最后他这么说。

于是狗就出发了。

它披上荨麻的袍子,手里拿着荆棘的杖。烧透它肺腑的火让它几乎说不出什么话,那张沉默又苦涩的脸让人们有时候以为是乞丐,有时候又以为是先知。天知道它只是一条狗。

它走过了许多的村庄,每一个都有许多尖顶小屋,还有许多小男孩,却没有一个是瞎眼又安静的。它看到许多狗,有的瘦弱有的强壮,却没有一个丢了主人。它们不认识它,它也不认得它们。它爬了许多高山,穿过了许多废墟,越过海洋和森林。有一个国家的人们和它一样长着铅的心脏,另一个国家的人们和它一样拥有铅的骨头。许多人类都穿戴着和铅一样沉的金属,那让他们既高兴又喘不过气来。不到处看看是很难发现人类原来和沉重的铅有这么多关联的。有时候它经过一个忧郁地方,请求人们施舍一些吃的,人们什么也不愿意给。有时候它经过一个快活的地方,人们什么都愿意给,只是恰好又什么都没有。那个地方有许多整天欢笑的少女,她们边跳舞边对同样快乐的少年们唱道,“到世界的尽头来寻找我。”歌声不似人声,仿佛鸟鸣。有一回它到了一个只住着一个守墓人的国家,以为自己经过了地狱,守墓人却说:“这里并不是地狱,下一个地方更靠近地狱。”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插满了十字架,而邻国每一个活人都背着十字架。

岁月不知道流逝了多少,它每一次醒来都感觉当初天使的怒吼犹在耳边,下一秒又觉得已经过去了十年。既然它的主人被战争掳去,它就必须不断去战争里找他。被硝烟布满的天空下,狗从来没有怀疑过少年还活着,它模糊地想着,如果他死了,撒旦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来收割它。狗从来不试图回忆过去,那就像往它肺腑里的火浇油,大火甚至会蔓延到眼睛上,如果它瞎了,要找回少年就加倍地困难了。

那些年里,狗第一次知道了世界的广大,而战争和恶意有时候比世界还要庞大。它们从这里烧到那里,让人追不上,又让其让他人逃不掉。有时有那么一些人,会让人恍然大悟为什么上帝舍弃不下人类。不过撒旦似乎更舍不下——据说爱这种东西不经过人类也可以传递,但是恶不通过人类甚至生存不下去。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多铅心脏和铅骨头,和它的一样冰凉和沉重,让人怀疑是不是那些人在很久以前也曾经是纯洁无暇的狗。

狗的面孔日益模糊,背脊愈加佝偻,它已经默认了这条没有终点也没有安息的路。

接着,忽然有那么一天,战争就这样结束了,仿佛一场大雾一样迅速的哨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为什么结束,正如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一样。天空和大地都是荒凉的赤黄色,死去的人们拥挤地睡在一起,一直蔓延到地平线。活着的人都累了,因此几乎没人去埋他们。数不清的战斗机低低飞过,发出轰鸣声,每一架上都挂着鲜艳的旗帜,用喇叭播放着欢呼的声音。

狗穿行在战斗机投下的阴影和死人堆里。陆陆续续有一些人和它一样默默地翻开尸体,寻找自己忘不掉的人。有一个干核桃一样的老太婆哼着一首歌,“到世界的尽头来寻找我。”

然后,狗站住了,它看到了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一个小山丘上,有一棵干枯的树,树下的身影那么熟悉,和每一次在尖顶小屋里裹着旧报纸等它回来的身影一模一样。

狗一步一步地靠近它的主人。少年看上去仍然是从前的样子,只是胸口开了一个大洞,里面那颗透明的心脏奄奄一息。狗在他面前跪下来,呼吸仿佛被夺走了。

少年闭着双眼,脸上露出微弱的笑容。“是你吗?”

狗想要回应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它开始不停流泪,泪水滂沱到让它睁不开眼睛,又灌满喉咙让它无法出声。它第一次真正流泪了。尝到眼泪咸味的一瞬间,狗好像才第一次明白了人类到底是什么。

“你找到我了。”少年轻轻说。

上帝和撒旦的使者都停在远方。越流越多的眼泪让它们无法上前。

泪水滴到少年的手上,他温和地对着它的方向说,“没关系,你想要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都知道的……”他的头略微偏了一下,仿佛吃力地要看向远方,“魔鬼在你心中播下了邪恶,这不是你能承受的。我从不怪你。”

狗泪水滂沱地摇头,依然无法出声。

暗处,撒旦的使者一脸讥讽,天使却一脸缄默。两个身影仿佛并立在一个无法插足的战场边缘。

也许总是这样,比起撒旦带给过世人什么,撒旦本身的存在更重要。如果世界没有魔鬼了,也许世界也就完蛋了。

少年感到自己的时候已到,便伸手摸了摸狗的头。“现在,你自由了。”

说完,少年就永远地睡去了。

狗的眼泪一直没有停下,它感到心脏和骨头都越来越轻,那是因为滚烫的眼泪浇在上面让它们渐渐融化了。

泪水在低处汇成一小洼泉水。天使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喝下它们你的诅咒就解除了!”魔鬼却大声讥笑起来,“晚了,晚了!它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狗仿佛没有听到这一切,它的心脏越来越小,最后全部化掉。没过多久,它自己也消失了,变成了泉水中的一滴。

天使和魔鬼看到没什么自己能做的,便都离开了。战争方了,人间很大,上帝和撒旦还派了其他许多任务,他们得赶紧。

撒旦本人对这个结局感到失望,照他想的,应该赐给没有心脏的狗永生,不过,他本身并没有能力赐给别人永生,只能作罢。

泉水依然在那,山丘上枯萎的树慢慢活了过来,一年四季开满了花,全像水晶一样透明。荆棘的杖遗落在那里,从上面长出一片荆棘林,围住了山丘和泉水。人们都不敢靠近,他们互相谈论,说荆棘里睡着一个王子,身旁的泉水能让动物变成人。人间传讲着许多童话,不过没有一个提过狗、少年或者尖顶小屋。

他们的故事本来也没什么人知道,所以谈不上被遗忘。

据说许久以后,末日来临,上帝的使者带走了树和树下的泉水。它们和许多宝物一起被永远地锁进了天堂的第十三道门里。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2014/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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