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黑狗。
我想去夕阳之国。

 

关于现实的荒诞性。


现实的荒诞性。
不是想说什么很发散或者很深刻的议题。最近一年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表达能力在流失,此刻的我也是说不出来那种议题的。

只是忽然回想起来自己所有的体验,觉得不可思议,想要记录一下这一瞬间的想法和回忆。

现实最大的荒诞在于它真实得让你抬不起自己的头。
这里不是在说生活的艰难这种社会议题。我换个表述方式:现实的荒诞在于让你意识到自己也是现实的一部分。
但我也不是在感慨“啊我果然不是生活的主人公”这种事情。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在青春期就知道了吗还有什么好感慨的(笑)。那就举个例子好了。可能会有点啰嗦,可以当个故事看。可能和我认识比较久的朋友已经知道这个故事了,但是我今天想写的,和我17岁写这个故事的目的不是一回事。

想在这篇随笔里做一个诚实的人,所以请先原谅我。

我初三毕业那年十五岁,父亲去世了。
我是在他58岁时才出生的幺女,所以父亲和我的关系更仍接近于祖孙。如果是“女儿”,他对我便是有要求的。如果只是“孙女”,那么做一个他手心上的、能吃能睡能长的小动物就够了。
我便像一只狗狗那样,在父亲手边长大。
对我来说,他就是“家”全部的概念。母亲和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给这个概念添砖加瓦,实际上不搞拆迁就谢天谢地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基于对自己心里发寒的了解,我不敢说我爱过谁。
虽然现在也总是回忆起,父亲背着我走过长长的台阶回家,带我去摘清明草(我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但是他是那样称呼的)回来做点心,给我扎风筝,昏昏欲睡地给我讲起那架抗战时期掉在他家乡田地上的美国战斗机,以及一起扒拉用来烤红薯的落叶。

六岁的时候做了一个梦,至今记得。这也是我唯一记得清楚的梦。梦里我结婚了,但是父亲死了。我穿着白色的婚纱扑到白色的灵棚里面哭得昏天暗地,心脏快要爆炸。然后我醒了,和梦里一样哭得喘不过气,疯了一样跑到父母的寝室钻到父亲的被窝里确认他没有死去。
他很温暖。我哭得更厉害了。
就那样被他抱住哭了一晚上。
那之后,无论何时回顾那个梦,心里都像被掏干了一样。他早已经老了。从我出生开始在公交车上就有人给他让位了。
但我并没有做好准备。父亲不在,我的归处没了。这是让我绝望至深的事情。

但是,他住院的那一整年,我没有哭。
他去世的那天凌晨,我也没有哭。

模拟了无数次觉得自己承受不住的时刻没有击垮我。甚至没有在我的心上擦出痕迹。
那些日子母亲是疲惫而崩溃的,所有的人都围绕着他转。我很少去医院看他。偶尔去一次,看见他像一只羽毛掉光的、皱皱的小鸟一样窝在病床里。
“为什么她不来看我呢?”他哭着问过姐姐。

我想起我小时候依在他的背上对他说,以后我背你。那条长长的石阶梯,大概也不在了。

父亲去世的日子是我中考完的第三天。
那时候我还在为了中考拿第一的事情得意洋洋着。凌晨在小姨家被叫起来的时候一点没有危机预感地发了起床气。肿着眼睛摸出去拦出租车,去医院的一路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但是一点感想都没有。只是和那时的好朋友发短信提了一句。
父亲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从前几天开始他就经常昏迷,只是还会醒过来。这一次没有醒,医生就示意我母亲,大约是时候到了。一屋子的人守着他泣不成声,我几乎是很迟疑地走进去,从我进去的时候开始,父亲的右眼就开始渗出泪水,一直到他呼吸停止。
我在母亲的示意下去握住他的手。但是也仅此而已。什么也没说,眼泪里什么也没流出来、和过去一整年一样。却忽然想起中考前的五一,在家附近找的睡午觉的小草坡,天那么蓝,只是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明白,思维却直奔而去。

这一刻是一点实感也没有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医生提议说如果还想续命,可以切开喉咙插管。母亲大哭着说不用了太痛了,让他就这样走吧。
早上六点,父亲离开了。
我几乎是惊异地注意到,死去的人和活人原来真的有区别。失去生命的身体可以这么苍白、枯萎。原来“血色全无”是这个意思。
父亲死了,病房却像在沉寂中活了过来,我那个一向坚强如铁的母亲开始拼命绷着哭指挥大家准备后事。
我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旁边,好像一瞬间被大家、被现实抛下了。
人们给父亲换寿衣。我盯着病床旁边那个插座想着早知道应该给手机充下电的这下要关机了。
“我现在该做什么?”
“不要问我!回你小姨家去!”
正合我意。

我走出去,看到了无比清新的日出。市声、人声都随着时针活了过来。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耳机里面恰好放到久石让给姜文电影配的《太阳照常升起》,我透过蓝色的窗玻璃看到一对在路边热烈交配的狗。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生物交配。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
荒诞感就是那一瞬间排山倒海涌来的。
并且从此再也没离开。

很多年之后想想,如果不笑,我该怎么做比较合适?强行当作没看到努力沉浸在悲伤里?哭泣?冲上去棒打鸳鸯“我爸死了你们还敢在我面前交配?”这样倒是挺有戏剧性的。可是凭什么?

换个角度说,这两条狗,它们为什么不能交配呢?什么人去世了关它们什么事?一只公狗和母狗有了一段干柴烈火的相遇,它们当然要交配,人类有什么权力干涉它们欲求的冲动呢。就算世界上一半的人类一起过世了,它们还是有权力交配并恰好、偶然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恰好是它们,比父亲死了这件事情更能代表现实。

就像病床后的插座有权力反光并引导着你关心你的手机是否还有电。就像天空有权力永远一晴如洗。

也许我不是从看到插座或狗的时候才受控于荒诞感的。也许从父亲一年前住院开始,我就在什么事情上被它抓住了。也许是中考,也许只是食堂饭卡掉了不敢和家人说或者带有成人情节的漫画书被班主任没收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我爸都要死了我还要中考?”

“可是不中考又要干嘛?你爸要死了和你必须中考是没有关系的。事实上你爸要死了和你要经历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你还是要继续吃饭、呼吸、弄丢饭卡再找回来、被没收漫画再搞一本新的。所以你当然不能不中考。中考天经地义。除非你死了,当然就不用考了。”

简单粗暴,无法反驳。我小时候以为人类是一种单线程生物,感情都是集中的。但是还没有长大的时候,从自己身上惊奇地发现,人类其实是极其复杂的多线程生物。没有任何感情能抗拒分流。无限分流就变成了“几乎没有”。

人真是吻合现实的完美产物。

现实为什么荒诞呢,因为它不是一部计划好了整体氛围的电影,不会考虑你的实际状态,无止尽地抛给你一些不和谐音一样的情节,并且可以做出的回应没有正确答案。全都是错误答案。

如果仅仅是悲剧降临己身的时刻外界却在庆祝贺岁喜剧电影票房喜达新高这种程度,那么现实还是有人情味的,因为它选择了一个与悲剧刚好相反的喜剧概念,让你也许更悲伤或者因此发怒,和你的眼泪或怒火一起构成一出富有张力的小说情节。

正因为小说是人为构思的所以才能拥有这样的人情味。而现实呢,不是能用有没有人情味形容的程度。现实是金属光泽、无机质的。现实选择听不见你的声音并向你扔出两条正在交配的狗。

这两条狗,像剪不断的底片一样无休无止投射在人生所有的片段里。在有人死去的时候,在你坠入爱河的时候,在你反复经历希望与绝望的时候。

之后的葬礼上,我发现真正的灵棚果然还是跟六岁小孩子自己想出来的灵棚不一样啊。原来火化是那么迅速就能完成的事。原来人类的分量就只有容器里的这一点点。
母亲把父亲的骨灰安葬了一半,另一半带回家里,放在我平时弹的钢琴上。就像一个普通的匣子那样。我看着它,经常忘记它装着我父亲。不过现在离开四年,我已经不太想的起来它具体的模样了。

对不起,我可能讲了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故事。但是这就是我想说的现实荒诞感。我知道,起来像是我的个人辩护一样.....这样想也没办法吧。
姑且认为它是真实的话,这份荒诞感,来自这个无机质的、仿佛会这样冷淡平静运转到末日的现实世界,与自我认知世界的对比。
它笑着告诉你,这个会为了别人的故事随随便便落泪、仿佛感性得一塌糊涂的自己,其实是这个“太阳照常升起”的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哦。

现实的荒诞,在于它能无声又彻底地击碎所有的戏剧性。或者说击碎你自己以为是的戏剧性,剥离实感,并赋予感情极度客观的新的戏剧性以及实感。感情客观是什么呢,就是没有感情的意思(笑

一件让人狂喜或者让人悲痛的事真正到来的时候,那个人具体与现实合流的部分暴露出来,可能他自己也会震惊。
我想,根据主流价值观所描述的,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能够纯粹地为了什么事情感到悲伤或喜悦,这样的人内心就像一根毫无水垢的管道。与之相反的另一些人,也许不是”比自己以为的冷漠”,而是那根水管的水垢已经不知不觉堵满了,或者管子已经坏了。
遇到以为对自己很重大的事件,可能会变成真的以上帝视角在圈外鸟瞰整个事件的发生,或者,连视角本身都任性地消失了。只有漠然和茫然。比起冷漠,更像是,感情无能。但拥有的其他感情也不是假的。
一个忽然具体展开的巨大现实让情感发不出芽了而已。
它说,你们小得让我看不见啊。
于是自己也看不见自己了。

我不是那么了解其他人,不敢说有多少人是前者多少人是后者。但我知道除我之外,后者存在的真实性。
而且也很符合荒诞议题的是,这样的人,看青春热血励志番也会哭的。眼泪也是真的。有一定几率是极度感性的。
也许正因为有与无机质现实共鸣的中枢,才会自我保护一样、贪婪地吸收来自外界的感情波动。

我母亲和朋友试图对我的反应做出过“没有反应过来”“受到冲击太大”“下意识地回避痛苦的自我保护机制”这一系列的解读。也有心理医生试图和我沟通这个部分。我很尊重他们的看法,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简单的原因可以解释的。
毕竟我不是在最后一刻才表现得毫无反应的。

虽然一个月后,习惯性地在游泳池等人叫我回家,然后意识到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人的时候,把头埋进水里大哭一场,这也是事件以来我第一次哭。
只是这些眼泪也说明不了什么,因为这和我六岁因为噩梦大哭的眼泪,是不一样的。我不是为了父亲哭泣,而是单纯为了自己的失去归宿而哭泣。
即是说,为自己而哭泣。
可是在失去为他流泪的能力那个时候开始,自我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个死去的人不会改变什么,一个活着的人也几乎不会改变什么。因为对比起来,能改变的部分和无法撼动的绝大部分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以及,这份影响存在的时间和世界的时间比起来,连须臾都称不上。
自我的存在和感情洪流,在自以为是的地方投射那么巨大,扔进现实里可能连一颗小石头都不是。因为一丝涟漪也无。
这就是荒诞,也是绝对的孤独。


话是这么说了,还是希望这样的人少一些啊。
现实其他荒诞的地方也够多了。
但愿有一天我们能够找到有温度的大地...又真实又不荒诞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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